罪恶王冠外传 亡池的公主

作者：砂阿久雁

第一卷 01 进台咏（Introitus）

网译版 转自 百度罪恶王冠贴吧

翻译：赞德粮仓

*译注：本书章节名均取自天主教弥撒曲的曲名，每章也会附上一段弥撒曲歌词（但与情节并没有关系）。

主啊，请赐给他们永恒的安息，

并以永远的光辉照耀他们。

上主，锡安的人要歌颂你，

他们要在耶路撒冷向主还愿。

请垂听我祷告：

一切生灵都要来归于主。

主啊，请赐给他们永恒的安息，

并以永远的光辉照耀他们。

[译注：以上是弥撒曲歌词，原文为拉丁文]

西历2039年，东京。

未知病毒“Apocalypse”（天启）引发的怪病蔓延，加上无差别的爆炸物恐怖袭击，导致政府机能彻底瘫痪。在无政府状态下，又发生了大规模的居民暴动。这场名为“失落的圣诞”的灾难夺走了这片地区的一切。在此之后，十年光阴已悄然流逝。

在日本的临时统治者——GHQ的管理下，东京似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繁荣与安定。然而，在一派复兴景象的背后，即使是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也不曾经历过的深沉黑暗，正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蠢动着。

深夜，东京郊外的工厂地带。

这里曾因精密制造业而繁荣一时，但在“失落的圣诞”那场混乱后，大半企业已经撤出，只剩下一排排无人看管的废弃工厂。

这片平时寂静无声的地方，今夜却有点不同寻常。几辆越野车驶进了挂着“禁止入内”牌子的工厂院子，周围还有一些黑衣男人在匆匆往来——

男人们身穿作战服和防弹衣，肩上挂着带有消音器的突击步枪。从锐利的眼神和敏捷的动作可以看出他们是专业的军人，正在执行某项作战。

在英国制造的大型越野车前，一个看起来像是现场指挥官的男人在引擎盖上摊开一张工厂地图，不断向周围发出指示。稍后过来的一个中年男人向他问话：

“上尉，情况怎么样？”

上尉从地图上抬起头，对着中年男人敬了个礼。

“您来了，中校。捕捉对象（fox）还在工厂里。之前已经让A分队突入，B分队绕后封锁。”

“EndRave呢？”

“30分钟以内到。”

“好。”

上尉简洁的回答让中校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虽然用军衔互相称呼，衣服上却并没有相应的标志。

“中校，我能提几个问题吗？”

上尉把地图交给部下，转身面对中年男人。

“什么问题？”

“这些捕捉对象（fox）究竟是什么人？为了抓两个人，居然出动这么多兵力，甚至投入EndRave……感觉有点小题大做啊。”

对于上尉的话，中校耸了耸肩：

“男的叫做‘未处理（Untreat）’，女的叫做‘嗑过量’（Overdose）。”

“‘未处理’和‘嗑过量’……这是他们的代号吗？”

“是的。我也没有从赞助人（sponsor）那边了解到全部情况……但你有没有听说过，最近抗体（Antibodies）跟恐怖分子战斗时损失惨重？”

“听过一点传言。那个叫‘葬仪社’的恐怖组织里，似乎有人使用了针对EndRave的特殊武器……”

“这次的两个捕捉对象之一，‘嗑过量’，也拥有同样的能力。”

对于中校这个隐晦的回答，上尉明显地皱起了眉：

“那具体是指什么？”

“对不起，我和赞助人签过合同，只能对你说这么多。”

“您不讲清楚的话，我们怎么制定对策……”

“所以我才来了啊。必要时，我会在现场直接指挥。”

“明白。”

——全是些怪事，上尉想。

敌人的身份不清楚，能力之类的也要保密，这让整个任务充满了可疑气息。

上尉接受任务时，还以为这是小事一桩（midnight run），至少比对付中东的武装恐怖分子要轻松得多；但这次他似乎“中奖了”。

“不过，居然敢惹上抗体……他们要有麻烦了。”

“是啊。但是，我们的麻烦说不定更大。”

“为什么？”

“一句话，他们疯了。”

“疯了……意思是不要命吗？”

“不，就是字面意思。”

“……”

上尉还在琢磨这句话的含义时，突入工厂的A分队在无线电里报告道：

“2楼D区发现了捕捉对象（fox）——正在追踪。”

“A分队，我们的目的是活捉，别把他们逼急了。把人赶到楼上去就行。”

“明白。”

工厂里摆放着大量制造机械和流水线，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这里是伏击的绝佳地点。A分队的士兵们一面警戒四周，一面前进。

进入敌人等待的区域是很危险的。既不知道敌人会埋伏在哪里，也有可能踩中陷阱。

不用说，对于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士兵们早已经过充分训练，实战经验也很丰富。但在这次作战中，他们还是感受到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氛。

之前无论是对付纯粹的菜鸟，还是从修罗场里杀出来的老手，感觉都不太一样。比方说，他们就像在深入一个怪物的巢穴，却不知道这怪物是什么，只有强烈的不安在心中躁动……

刚才已经确认过，捕捉对象逃进了工厂。但他们就快走到这一层的尽头了，却连对方的身影、乃至气息都察觉不到。是刚才漏掉了吗？还是说，这里有他们不知道的出口……？

“这个区有消防楼梯吗？”

走在最前面的分队长回过头，询问后面的士兵。

“没有。只有A区和……”

话还没说完，士兵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分队长立刻感到不对，连忙举起突击步枪，把视线转回前进的方向。

从足有6米高的天花板上，一个人影飞身跃下，落地后调整姿势时，分队长也举枪对准了“它”——但是，尽管他用的是枪身较短的卡宾式突击步枪，双方的距离也太近了。

人影脚下一蹬，像要把分队长撞倒似的扑了过来，用左手推开步枪枪管的同时，右手握着粗大的战术匕首刺向了他——

“咯噗……！！”

分队长被利刃刺穿了胸膛，当场吐血倒地。

但是，这次突袭带来的震撼只让士兵们停顿了一瞬间——他们很快恢复了冷静，纷纷用突击步枪向袭击者开火。

是瞄准对方腿部的三点射。即使在这种非常时刻也优先执行“活捉”的命令，这是专业素质的体现，但却给他们带来了不幸。

“什——？！”

袭击者以不似人类的弹跳力一跃而起——轻松躲过了瞄准自己腿部的子弹，并扑向后一个士兵，把刀狠狠插进了他脖子里。

黑暗的工厂里响起士兵含混的悲鸣。

“退后！快撤！”

第二个士兵被“怪物”狩猎时，其他士兵迅速后撤。

距离太近时开枪容易误伤队友。等到拉开距离、扩大射界，就可以一起开火了——但是，他们又漏算了一点。在他们身后，另一个袭击者正在等待。

那个伏在工厂机器上的人影站起来，冲着士兵们毫不设防的后背开枪扫射。

“A分队失去联络……”

多次在无线电上呼叫无果后，上尉对中校说。

“要想活捉，好像有点难啊……”

中校恨恨地把嘴里的香烟吐到地上，

“外面只留最低限度的人手，其他分队都冲进去。我也跟大伙一起。另外——”

中校从汽车后备箱里取出防弹衣，穿在身上。一辆大型拖车开进了工厂院子，车灯把他的身影照得雪亮。

“EndRave，紧急出击。”

留下封锁后路的B分队后，C、D、E分队一起从正面的入口突入了工厂。

为了防止捕捉对象逃走，各分队一边以包抄阵型前进，一边投放催泪弹，只要听到一点动静就毫不犹豫地开枪扫射。

这样一来，捕捉对象就无法反击了，只能在弥漫着催泪瓦斯的工厂里往楼上跑。

“干得好，就这样把他们逼到楼顶！”

用无线电向士兵们发出指示后，中校和上尉也走上了楼梯。

工厂的楼顶出现了被催泪瓦斯和子弹驱赶上来的两个人影。

月光照亮了他们纤细的身形，可以看出这是一对年轻男女。

那个男孩——“未处理”——穿着野战短外套，抱着一把无托突击步枪（bullpup-type assault rifle），那个女孩——“嗑过量”——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外面又缠了一条围巾，看起来十分怪异。

两人在楼顶上奔跑，目标是楼顶北侧的避难用物资——

“对象（fox）要往下面逃了！”

那两人与稍后到达屋顶的士兵们已经拉开了50多米的距离。而且，双方之间还排列着许多巨大的空调外机，阻挡了射击路线。

“未处理”和“嗑过量”到达楼顶边缘后，从写着“紧急避难设备”的灰色箱子里麻利地取出了一卷金属绳梯。

“上尉，还没来吗？”

“……来了！”

上尉从无线对讲机里得到消息后，对焦急催促的中校答道。与此同时，正在放下绳梯的“未处理”两人突然被一道强光从正面照亮了。

强光来自一台人形机甲的探照灯，它正借助钢索，从工厂的外墙上垂直攀爬上来。

“EndRave……？！”

被照得几乎睁不开眼的“未处理”发出了惊呼。

EndRave是一种人形机甲，正式名称是“Endoskeleton remote slave armor（内骨骼型远程操纵式装甲车辆）”。借助特殊的远程操作系统，它能发挥极强的战斗力，在全世界的军队和特种部队中有着广泛应用。

“可恶！！”

“未处理”举起突击步枪就朝EndRave开火。但5.56mm子弹虽然对人类颇具威力，对于覆盖着装甲钢板的战斗用EndRave却完全没有效果。

那台Gautier型EndRave就这样爬上了楼顶，伸出巨大的机械手一把攫住“未处理”，像小孩玩娃娃似的抓着他砸向旁边的蓄水箱。

“喀啊……！！”

被砸了第二下、第三下后，“未处理”失去了意识，手里的突击步枪掉落下来——

确认“未处理”已失去反抗能力后，士兵们蜂拥着冲向剩下的“嗑过量”，但中校下令说：“别靠近那女的！”于是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包围了她。

“投降吧，你已经无处可逃了。而且……”

中校从包围圈向前跨出一步，看着EndRave手中瘫软无力的“未处理”，对“嗑过量”说，

“这样一来，你的‘能力’就没用了吧。”

“嗑过量”的身影被士兵突击步枪上的手电照得清清楚楚——但显然已经穷途末路的她，却从脖颈处那一圈圈围巾的缝隙间露出了轻蔑的微笑。

“你啊，知道我有什么能力吗……？”

“嗑过量”的嗓音干涩嘶哑，完全不像年轻的女孩子。

“就是从别人身上弄出那种叫做‘虚空（void）’的危险物品的能力嘛。不过，我们抓住了你的同伙，你就没戏唱了吧？”

中校得意地说，并向上尉递了一个“就是这么回事”的眼神。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你错了。大错特错。”

“嗑过量”嘲弄地笑了起来。

“别骗人了。超常能力必然存在某种限制。对你来说，这种限制就是不能从自己身上弄出虚空吧。”

“哦呵呵呵……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但他们没告诉你最关键的一点呢。”

“什么……？”

“很遗憾，这种限制对我无效。”

说完这句，“嗑过量”就像要掏出自己的心脏似的，把右手插向自己的胸膛。忽然，结晶状的物质覆盖了她的右臂，双螺旋形的光芒从她胸口流溢而出。蔓延的光带包裹住“嗑过量”，最终收束到了她正在抽出“某种东西”的右臂上。

“嗑过量”将右臂举向天空的瞬间，伴随着强烈的光芒，她手臂上覆盖的结晶破碎四散。然后，她的手中出现了一件形似小提琴的银色物品。

[译者：这是扫描版的原书插图，页缝里扫不到，所以中间缺了一条，不是我的锅]

然而，这并不是一把完好的小提琴。在琴身上，对应琴弓拉动的部位铭刻着深深的伤痕，作为弦乐器生命的琴弦也断了，从琴颈上垂挂下来。怎么看，这都是一把“坏掉的小提琴”。

“嗑过量”似乎对此毫不在意，把小提琴夹在颌下，手里就像拿着一把看不见的琴弓，开始演奏——

“不行，快……”

回过神来的中校慌忙下令攻击——但是已经晚了。

本该不存在的琴弦震颤着，发出了可怕的振动波。

那是收束到一点的声波。可以说是声音版的激光。

“很好听吧？那就让你们听个够。”

小提琴发出的声波涌向包围她的士兵，震荡着他们的头骨和脑髓，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中校！！”

上尉反射性地想要保护自己的长官，但饱含杀意的声波毫不留情地击中了他。

“呃啊啊啊啊！！”

扑到中校身上的上尉痛苦地瞪大了双眼，耳朵和鼻子里喷出大量鲜血，就这样失去了生命。

“嗑过量”愈发激昂地拉着琴，进一步压缩的声波袭向EndRave的驱动系统，将其贯穿。抓着“未处理”的那台Gautier失去了行动能力，像断线的木偶般颓然倒地。

“哈哈哈哈哈，多么动听啊，大家都听得入迷了吧？”

面对不再动弹的士兵们，“嗑过量”仍在继续演奏。她的双眼闪耀着异乎寻常的光芒。

“未处理”从失去动力的机械手里掉落下来，终于恢复了意识。在满是尸体的楼顶上，“嗑过量”独自一人笑个不停，而“未处理”只是默默地望着她。

＊

在日渐复兴的东京市区里，有一个街区却像被时间遗忘了似的，仍然保持着灾难发生时的样子——那就是六本木。这里曾经是“失落的圣诞”爆发的中心。

尽管周边道路全部被封锁，但这片地区仍然生活着流浪汉、犯罪分子和非法居留者。普通市民自不必说，就连GHQ和警察也很久不愿靠近这里了。

反抗组织“葬仪社”的总部，就设在这样一片街区的地下深处。

他们为了反对GHQ占领日本，在东京各处开展了各种各样的抵抗活动——从GHQ的角度看，这些都是恐怖活动。

葬仪社的年轻首领恙神涯，正和葬仪社的其他成员一起盯着放在桌上的显示屏。

这段视频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摄的，画面上显示了登上工厂楼顶的特种部队，以及被他们逼到绝境的一对男女。

“这是在哪儿拍的，四分仪？”

“在昭岛 [译注：东京都西部的一个市]。有情报说，一伙既不像GHQ正规部队、也不像白服（Antibodies）的家伙在东京都 [译注：“东京都”包括东京23区（一般称为“东京”）、西边的多摩地区和东边的一些岛屿] 晃荡，我派人过去追踪他们，碰巧拍到了这个。”

名叫四分仪的男人用缺乏感情的语气回答，

“问题是之后发生的事。”

闻言，大家的视线又集中到显示屏上。

画面上，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男子和裹着破衣烂衫的少女交谈了几句。但突然间，少女的身影被大量噪点覆盖，看不清了。

“怎么，出毛病了？”

在涯的右手边，盯着显示屏的另一个葬仪社成员——月岛阿尔戈惊讶地咕哝道。

“机器和文件都没有问题。”四分仪肯定地说，然后向大家发问，“这种画面糊掉的情况，你们不觉得眼熟吗？”。

大家似乎都对四分仪的提问感到疑惑，只有涯不悦地眯起了眼。

“抽取虚空时，拍到的画面就会有噪点，难道……”

“正是如此。”

四分仪用遥控器让视频快进了一段。

噪点消失后，本来占据压倒性优势的特种部队居然躺了一地，就连EndRave也被破坏了。

“据报告，这个少女从自己的胸口抽出了虚空。”

“不可能。”

涯立刻说。但四分仪提出了反驳：

“虚空基因组（void genome）除了被我们抢走的那份之外，应该还有别的。也许这个少女拿到了一份呢？”

“的确，赛斐拉基因组研究所（Sephirah Genomics）培养出来的强化基因组还有另外两份。被人偷走也不是不可能。但是……”

影像又倒回了噪点出现之前。

因为距离太远，难以看清细节，但确实在某个瞬间，少女似乎想从自己胸口取出什么。

“‘王之力’是解析他人基因、将其中隐藏的力量化为虚空抽取出来的力量。绝对不可能从自己的基因里抽出虚空。”[译者：集能抽自己的虚空应该是一个特例，因为涯和佑都没有抽过自己的虚空。]

“但是，涯，能在短时间内击倒这么多士兵和EndRave的，如果不是虚空，又会是什么呢？”

“…………”

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又默默盯了一会儿显示屏上的影像，然后问——

“这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虽然有追兵，但这两人似乎很擅长逃跑，中途就甩掉了尾巴。”

“必须找到他们，确认真相。要赶在他们的‘敌人’之前接触他们。如果做不到……”

“如果做不到呢？”

“这种危险的存在，根据情况，可能需要处理掉。”

第一卷 02 升阶经（Graduale）

主啊，请赐给他们永恒的安息，

并以永远的光辉照耀他们。

正义的人将被永远铭记，

他必不惧怕邪恶。

[译注：以上是弥撒曲歌词，原文为拉丁文]

“呜，好像又迷路了……”

命星学园高中部一年级的学生日向日和（Hinata Hiyori）眼泪汪汪地咕哝着。

以日本人的眼光看，这座位于东京郊外的命星学园实在是大得过分。也许因为这里在“失落的圣诞”前曾经是美军基地吧。

不知设计者是不是觉得“难得地方这么大”，总之不仅初中部和高中部分别拥有不同的建筑，像超市一样的小卖部、学生食堂、堪比宾馆的学生宿舍等等，这些校内建筑都散布在绿意盎然的学园里的各个角落，让学生们使用起来很不方便。

频繁往来于学园中的教师和其他工作人员可以使用汽车和小摩托，但学生们在校内连骑自行车也不允许，只能用自己的双腿去丈量这大到离谱的学园面积。

“是啊，都是因为学园太大了……！”

对于在自己上学的地方迷路这种丢脸的状况，日和自言自语地把责任推给了校方，但实际上，她要去的D校舍离教室所在的B校舍只有10分钟路程——虽然中间需要绕过一片杂木林，但在通常状况下，绝对不至于迷路。

如果是不熟悉学园的新生和访客也罢了，但在学园里已经住校好几年的日和之所以会迷路，完全因为她是个路痴。不愧是被同学们戏称为“路痴达人”的少女。

继续忽左忽右地徘徊了一会儿，日和又花了15分钟才到达D校舍。

命星学园高中部的D校舍，一楼是技术科教室和教材仓库，二楼以上是文科类社团的活动室。

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地，日和却没有马上走进校舍，而是犹豫不决地抬头望向楼上。

“勇气，拿出勇气来……”

日和小声咕哝着。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上面用女孩子的秀气笔迹写着“入社申请”。日和来到D校舍，就是为了把申请交到这里的“近传研”——全名是“近代传说研究社”。

其实在命星学园，并没有加入社团必须提交书面申请的规定。只要向本社社长或顾问老师表达加入的意愿就行了。那么，日和为什么要特意来交申请呢？原因在于她书包里的另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北崎学长收”。

事实上，近传研的社长北崎修一，就是日和心心念念的暗恋对象。

几个月前，刚升入高中部的日和在不熟悉的校舍里寻找失物，结果一如既往地迷路了。在她不好意思向其他学生问路、只能自己团团转时，一个和蔼的学长主动向她搭话，并帮她找回了东西，最后又把她送回教室——这个学长就是北崎。

在这次相遇后，日和就对北崎产生了恋慕之心，并且因为不敢告白而郁闷了很久——但在昨晚，她终于下定决心，给北崎写了一封情书。

不过，刚写完情书，她又不安起来。“把这个交给学长后，如果他不再跟我来往呢……？”保持暗恋的话，虽然无法传递心情，但也不会受到伤害。一旦把情书递出去，就有可能再也无法来往。那就太可怕了。

一直烦恼到第二天早晨，日和终于得出了结论：“我也加入学长担任社长的社团就好了。这样就能常常和学长接触，等稍微亲近一点，再把情书给他……”

这样既不用面对痛苦的现实，又能前进一小步，她觉得这个办法非常理想，立刻用写情书的信纸又写了一份入社申请。

此时日和对入社申请并没有特别在意，只顾着为自己能把想法以某种形式传递给北崎而高兴。

做好身心两方面的准备后，日和终于走进了D校舍。穿过门廊，她微微哆嗦着走上楼梯，一到三楼就看见了贴着“近代传说研究社”字样的门。

“有人，在吗……？”

从门上的小窗偷偷窥视里面，她看见北崎正坐在椅子上读一本小书。活动室里似乎只有北崎一个人。

“只、只有学长一个人……”

这种即将和暗恋的学长独处的意外状况让日和心神大乱。她的心砰砰直跳，脸也热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书包，摸了摸不舍得放弃的情书。

“果然还是……但是被拒绝的话……啊，怎么办……”

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动摇了，日和不自觉地开始在社团活动室门前转来转去。正在这时，有人突然拍了她的肩。

“咿呀？！”

完全忽略了周围的日和吓得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干嘛～在走廊里跳舞啊，Hiyo-hiyo [译注：这是对日和（Hiyori）的昵称]。”

日和心有余悸地回过头，只见同班的来生稔（Kisugi Minoru）正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她和稔从初中一年级就一直同班，从这个意义上说关系算是很近了，但是日和一直不太擅长和稔打交道。

虽然他为人不坏，但性格过于自来熟，喜欢不顾别人的感受乱开玩笑，总之是个不会读空气的家伙（KY）。

“我、我哪有在跳舞……”

“你就是在跳舞啊。很奇怪的舞。”

稔说着，左右摆动腰部，在走廊里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应该是在模仿日和。日和心里有点恼火，反问道：

“稔同学，你又来这里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放学后来参加社团啊！”

“社团……？”

“本人就是近传研的。”

“诶，骗人的吧？稔同学是近传研的？！”

“什么叫骗人啊？Hiyo-hiyo真没礼貌。”

“这个Hiyo-hiyo的叫法，也适可而止吧……”

“不好吗，因为你总是给人一种Hiyo-hiyo的感觉啊。”

“Hiyo-hiyo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啊……？！”[译注： 日语里hiyo-hiyo有“柔弱细软”的意思，可用于形容雏鸟的叫声或婴儿的动作]

日和激动地挥舞着双手，眼尖的稔一把从她手里抢走了信封。

“啊，你干什么……？！”

“这是什么……入社申请？难道Hiyo-hiyo想加入我们社？”

“这、这个……”

“什么呀，Hiyo-hiyo，你对这方面感兴趣吗～？好，本人来帮你把它交给社长！”

话音未落，稔就拿着信封跑进了活动室。

“啊，不行！还给我……！！”

想也没想就追着稔跑进活动室的日和，看到北崎后僵在了原地。

“社长，我们班的女生想加入社团！”

北崎从书本上抬起头，来回看了看两人的表情，才接过稔递来的信封。

“还写了入社申请，真是用心呢。”

“米有，米有滴细……”

在暗恋对象面前，日和太过紧张和兴奋，舌头都不听使唤了。

“日向日和同学——我和日向同学以前见过吧？”

“是、是的……！”

暗恋的学长居然还记得自己——日和拼命压下了快要飘到天上的心情。

“日向同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近代传说感兴趣的？”

“啊，因为我，比较喜欢星座，就在初中时读了一本关于希腊神话的书……”

“希腊神话……为什么要说这个？”

日和的回答让北崎颇为困惑。

“啊……因为这里是研究传说和神话的社团……吧……？”

日和的回答让北崎陷入了沉默。看到暗恋的学长有这种反应，日和才发现自己搞砸了。

“Hiyo-hiyo啊，真～～～～是个大笨蛋！”

惊讶过后，稔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们社和神话传说什么的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没有吗……？”

“近传研是研究现代传说的社团！”

“传说有今昔之分吗……？”

“你啊，没听说过‘都市传说’吗？”

“多事传说……？”

“多事是什么鬼？！是都市啊都市！”

被两人的对话弄得哭笑不得的北崎终于开口了。

“日向同学，你应该也没看过扬·哈罗德·布鲁范德写的《消失的搭车客》和《窒息的杜宾犬》吧？”

“杜宾犬……是关于狗狗的书吗……？”

“是介绍美国都市传说的书，很有名的！”

“我没看过……”

个头娇小的日和羞愧地缩起身子，看起来更小了。

“我不能让没有相关知识的人入社。很遗憾，这份申请我不能接受。”

看到北崎把入社申请递回来，日和慌忙开口：

“啊，那个，听了您刚才的话，我一下就感兴趣了。我最喜欢狗狗了……！”

“不是，这和狗没关系啦。”

“我会努力学习相关知识，请一定要让我加入社团……！”

被拒绝入社的话，就会永远失去和北崎亲近的机会——这种预感让日和坚决不肯松口。

“唔，有这种劲头倒是不错……”

北崎拿着无处安放的入社申请，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然后——

“这样的话……那就测试一下吧？”

“测试……什么？”

“说是测试……其实是让你对学园里广为传播的‘某个流言’进行调查，然后交一份报告。看完报告，我就能决定要不要让日向同学加入社团了。”

“我很擅长八卦的！我会努力……！”

“社长，这家伙绝对没有理解啊。”

“总之，如果不理解‘都市传说’的含义，这份报告是写不出来的。所以说这是入社测试嘛。”

“原来如此，不愧是社长啊。话说，‘某个流言’指的是什么？”

“哦，这个……”

北崎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白板前，用记号笔刷刷地写了起来。

“你们可能也听到过，有流言说，这个学园里藏着被GHQ追捕的恐怖分子——”

第一卷 03 连咏唱（Tractus）

上主，求你让死亡信徒的灵魂，

脱离一切罪恶的桎梏。

让他们靠你恩宠的帮助，

免除报复的审判，

得享永恒的幸福。

[译注：以上是弥撒曲歌词，原文为拉丁文]

“未处理”和“嗑过量”在废弃的工厂里击退了特种部队和EndRave之后，悄悄地在东京都内转移位置，藏到了命星学园里。

在广阔的学园中，两人在足以称之为“森林”的杂木林里小心前行，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座小屋。这原本是为了让美军军官休闲而建造的别墅，但现在已经年久失修，成了一座废墟。

不过，如果在室内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地板上有一道隐蔽的暗门，可以从那里走下去，进入兼作地基的地下室。地下室由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极为坚固。这是在冷战时代建造的核战争避难所。

这个避难所已经被人遗忘了20多年，内壁上多有裂缝，墙漆剥落，但和地面上的别墅比起来仍然相当完好。这里还配备了手动的空气净化装置，如果需要，现在也能充分发挥作用。

“未处理”检查了周围是否有人来过的迹象，然后进入别墅，搬开用于伪装的一堆破木板，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的暗门。然后，他从衣兜里掏出Maglite手电筒 [译注：美国著名手电筒品牌]，一边留意脚步虚浮的“嗑过量”的状况，一边慢慢走下台阶。

屋顶的管道上挂着一只防灾应急灯，他按下开关，光芒洒落下来，照亮了这片混凝土围成的冰冷空间。亮度虽然不适合读书，但是对于日常生活已经足够了。地板上放着一张折叠式餐桌，桌上杂乱地摆放着脏兮兮的塑料餐具，可以看出他们之前就在使用这个地方。

“未处理”再次登上台阶，又一次检查了入口周围，才关上厚厚的铁门，锁上了锁。

虽然这个地下室坚固到足以扛过核爆炸，但却只有一个出口，“未处理”一直对此不太满意。

他在别墅周围安装了许多监测入侵的传感器，以及经过改造、可以从室内引爆的Claymore反步兵地雷，但如果对方人数太多，他们就会成为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虽然目前似乎还没有敌人找到这里，但从昭岛的废弃工厂逃走时，“未处理”发现有人追着自己。虽然他们中途甩掉了追兵，但在这附近被盯上的可能性也很高。

“呐，差不多该换个藏身的地方了吧……”

“未处理”走下台阶，对坐在充当床铺的垫子上的“嗑过量”说。但她头也不抬，只是神情恍惚地盯着地面。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出于担心，“未处理”想把手搭在“嗑过量”的肩上，她却粗暴地挥开了他的手，瞪着他激动地说：

“别碰我！”

因为这个动作，围在她脖子上的围巾松开了，露出从下颚直到脸颊的一道道伤痕，就像皮肤从里到外裂开了一样——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这些铭刻在白皙皮肤上的黑红条纹，简直像恶趣味的刺青或老虎的斑纹一样。

“…………！”

但“未处理”只是说着“哎呀哎呀”，微微耸了耸肩，就朝着简易厨房走去。

“讨厌……不要……碰我……”

“嗑过量”的目光再次变得飘忽，身体前后摇晃，含糊不清地咕哝着。这明显是精神失常的人才有的样子，但“未处理”似乎并不是太在意，淡定地开始在简易厨房里准备咖啡。

“一碰到……就会死……像昨天那样……脑浆都会溶解……”

“没错，你的力量很厉害呢，连EndRave都能干掉。”

对于“嗑过量”的咕哝，“未处理”随口附和道。然而这句话再次点燃了少女的怒火——

“混蛋——！！”

“嗑过量”怪叫着扑向“未处理”，揪住他胸口的衣服，直接把他举了起来。无法想象那副纤细的身体怎么会有这样的怪力。

“这力量，有什么厉害的？！”

推搡之间，茶壶从厨房里的卡式炉上掉落下来，在地板上一边滚动一边泼洒热水。

“咕……”

“未处理”拼命想要掰开少女抓住他领口的手，但她的手纹丝不动，如同铁铸。

“这力量杀了好多人！好多好多好多人！！昨天我用的力量，也是杀了那个女孩才得来的……那个女孩……那个女孩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喂，你还记得吗？”

“那个……女孩……？”

被衣领勒得快晕过去的“未处理”呻吟着问。

“拉小提琴的……那个女孩。”

“好像……叫深雪……”

“深雪……对，就是深雪……！”

说出这句话后，“嗑过量”的表情缓和下来，两只手也放松了力量。

“——咳咳……”

终于解脱桎梏的“未处理”掉到地上，大口喘息着，连连咳嗽。

“……死了……大家都死了……”

“嗑过量”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反复念叨着这一句话。“未处理”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捡起掉在地上的茶壶，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开始准备咖啡。

就好像这诡异的状况，是再平凡不过的日常——

＊

“经过那样惊人的战斗，现场居然一点痕迹也没有……”

望着下方开阔的厂区，青年惊讶地低声自语。

昨晚，那对神秘的男女和所属不明的特种部队就是在这里展开了战斗——而站在工厂楼顶上的，正是葬仪社的首领，恙神涯本人。

不管统治日本的GHQ在这里多么不受欢迎，但公然向GHQ叫板的反抗组织首领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来到这里，真可谓鲁莽之极。不过涯的这种胆大妄为，正是部下们支持他的理由之一。

但在平时，涯是很少亲自参与这种调查的。他对此次事件的兴趣由此可见一斑。

来到那对男女被特种部队逼入绝境的楼顶尽头，涯仔细地环顾四周。在视频里，这里曾经尸横遍地，但现在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

“据监视人员报告，早上有另一支部队过来做了收尾。”

站在一旁的四分仪报告道。涯微微皱起了眉：

“他们之后去哪儿了？”

“从位于调布 [译注：东京都中西部的一个市] 的机场乘直升机飞往相模湾 [译注：东京西南海域] 了。很遗憾，之后就追踪不到了。”

“真够夸张的。他们为什么这么小心保密？”

“不清楚。但我猜想，他们肯定是GHQ旗下的部队……”

就算现场没有目击者，也会有不少人注意到枪声和少女发出的光芒，并向当局报告吧。但GHQ却没有任何行动，这就表明，那支部队肯定与GHQ有关。

GHQ遮遮掩掩的习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即便如此，这次的事情也显得十分古怪。只是追踪两名武装分子的话，为什么要隐瞒身份？如果有什么理由，一定在于那个少女所拥有的能力。

“四分仪。你认为那是‘王之力’吗？”

“从视频看来，只能是这样。至少我不知道有其他类似的能力。”

“…………”

在满是噪点的画面上，少女从自己身体里取出了某种银色的物体——如果那是虚空，的确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消灭整支战斗部队。为了向世人隐瞒虚空的存在，GHQ采取秘密行动也并不奇怪。

然而，那不是虚空——涯直觉地这样认为。

不管那看起来多么像虚空，都不可能是。“王之力”绝不可能从自身的基因中抽出虚空。

但是，如果那不是虚空——少女的能力究竟是什么呢？

“涯，关于那个少女的能力，还有一个谜——”

就像读出了涯的想法一样，四分仪说，

“为什么白服（Antibodies）没有参与行动？在这种行动里，GHQ不用自己人，却大费周章地使用其他部队，实在令人费解。”

能赋予人类“王之力”的虚空基因组，是赛斐拉基因组研究所制造的，而该研究所和Antibodies关系匪浅。如果那个少女的力量真是“王之力”，Antibodies居然按兵不动，也太奇怪了。

“因为GHQ也不是铁板一块吧。说不定有人不愿意看到白服大显身手呢。”

“你是指对茎道的做法持反感态度的势力？”

茎道修一郎是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即Antibodies的局长。

“嗯，不过这只是一种猜测。”

一个看起来还是小孩子的少年一直等到两人的对话结束，才跑到四分仪身边报告了些什么，然后向两人点头致意，又跑下了楼梯。

“找到什么了吗？”

“很遗憾，在厂区里连一枚弹壳也没发现。”

派人在工厂范围内寻找线索的四分仪拿出空空如也的塑料证物袋，摇了摇头。

“是吗……我倒是发现了点东西。”

涯从衣兜里拿出白色手套戴上，把手伸进脚边雨水管道的排水口里，捏出了一只黑色的小瓶子。

“安瓿……是药品？”

“瓶子很干净。前天下过雨，所以应该是昨天掉的。”

四分仪把安瓿放进塑料袋，拿到眼前对着光查看。

“标签是德语的。我先调查一下吧。”

“哪怕有一点线索也好。这件事里，看不到的暗牌太多了。”

涯最难忍受的就是不确定因素。要在与GHQ的战斗中存活下来，必须尽可能考虑所有情况。为此，他需要知道赌桌上到底有哪些牌。如果还有谜——即不确定因素，就无法制定出正确的方案。假如扣在桌上的暗牌是“王之力”这样的强大力量，就更是如此了。

“确实，现在我们还猜不出敌人（GHQ）手里的牌。”

“但我们绝对不能失败，只要上了赌桌，就一定要赢。为此，就算打倒对方也要让他们暴露底牌——这就是葬仪社的做法。”

这位年轻的反叛者藏起心中的苦闷，披着丧服似的黑色大衣，走向了下一个战场。

第一卷 04 震怒之日（Dies irae）

大卫和希比拉作证；

尘寰将在烈火中熔化，

那日子才是上主震怒之日，

审判者未来驾临时，

一切都要详加盘问，严格清算，

我将如何战栗！

[译注：以上是弥撒曲歌词，原文为拉丁文]

“呼……”

出了活动室，下到一楼后，日和长出了一口气。这既是因为和暗恋的学长对话后终于放松下来，也是因为入社测试而心情沉重。

“关于流言的报告，要写点什么好呢……？”

近传研的社长北崎给日和安排了一项入社测试，就是提交一份关于“学园某处藏着被GHQ追捕的恐怖分子”这个流言的报告。

关于恐怖分子的流言，日和之前也听到过。不过，当时她觉得这只是经常会有的“奇谈怪论”，听过也就忘了。至于这份报告该怎么写，日和一点头绪也没有。

“咳，咳！”

日和正彷徨时，背后忽然传来了故意咳嗽的声音。她立刻就猜出了那是谁。

“啊，如果你有困难，稔大人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哟？”

（果然……）

日和用稔听不见的声音咕哝道。

作为近传研的成员，稔肯定很了解都市传说，应该是最合适的咨询对象。但稔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让日和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他，也不想问他。

（说是建议，肯定会讲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来捣乱吧……）

“没关系，我会自己想办法……”

日和说着，匆匆离开了D校舍。

虽然拒绝了稔的帮助，但日和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完成报告。如果交上去一篇莫名其妙的东西，不仅不能入社，还会让学长瞧不起吧。

想让学长称赞“厉害”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要让他评论一句“你很努力了”，这就是日和的理想状况。

“呜，怎么办……”

日和不想就这样回宿舍，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教室门口。她以为教室里肯定已经没人了，但里面却传来了元气满满的声音。

“日和，你来晚了～！”

“诶……？”

日和抬起头，看见和自己关系很好的佐久间三咲和新庄优奈把椅子拉到了一起，正在兴致勃勃地打牌。

“啊咧，为什么你们两个还没走……？”

“为什么呢，因为猜到日和肯定会垂头丧气地回教室来，所以我们就在这儿等你咯。”三咲一边继续出牌一边笑着说，“你的行为模式已经被我们看透啦！”她右边的优奈也点了点头。

“看你的样子，果然是发生了什么吧？入社申请被拒绝了？”

“这个……”

日和对两人讲述了刚才的事——自己误解了社团活动的内容，那其实是研究“都市传说”的社团，要想加入，就得提交一份关于学园内“某个流言”的报告，但自己缺乏相关知识，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做——等等。

“干嘛要加入自己不感兴趣的社团啊。入社这件事，就算了吧？”

“不行啊，那样就没机会见到学长了……”

“唔，搞不懂你……你是指北崎学长？那个瘦麻杆似的家伙，到底哪里好啊？”

“因为他头脑聪明，人又稳重，而且是我的恩人……”

“什么恩人啊，不就是帮你把它捡回来了嘛。”

三咲说着，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日和包上的小兔子吉祥物。里面似乎装了铃铛，发出了叮铃铃的可爱声音。

“他能帮我找回兔太，我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

“是吗，这种……”日和的话让三咲的神情黯淡了一秒，但她很快就换上了戏谑的表情，摇着头说，“哎呀哎呀，这就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吗。”

“这是最喜欢的学长给我的课题……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看见日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泛起泪光，三咲好像无法忍受似的，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啊，日和你也太～可爱啦～～”

日和的脸被埋在了三咲胸间，手脚胡乱扑腾着。

顺便一提，三咲的胸部比日和的大，但比优奈的小，就是这样一种次序。

“唔嗯……三咲……好闷……”

“啊，抱歉～因为日和太可爱了，我实在忍不住啦～”

三咲一脸喜悦。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皮肤看起来都更有光泽了。

“嗯嗯，为了可爱的日和，我就努力一下吧。呃，是关于‘都市传说’吧。这和普通的流言或怪谈有什么不同吗？”

虽说要努力一下，但三咲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结果只能跟日和一起发愁。

“呵呵呵，那边的女生们啊……”

一个男声突兀地响起。教室的门口出现了稔的身影。

“想知道什么是‘都市传说’吗？本人会提供手把手心贴心的指导哦！”

某些不够成熟的男生为了显得豪爽，经常会对女生乱讲荤话，但是诸君请注意，这样做并不会收到“○○君很有趣～”之类的好评。

充其量会被认为是充满大叔味的性骚扰，让人更加反感。现在的稔就是这种情况。

“……”

三个女生都对他冷眼相向。稔似乎也是因为担心日和才回到教室的，但他的再次登场显然没有受到女生们的欢迎。

“不用客气，尽情地依靠本人就好啦！来，快投入本人的怀抱吧！”

与三咲的怀抱相比，稔的怀抱显然没什么吸引力。

稔说着“come on, come on”，用双手做出邀请的动作。在他看来，这种小丑似的举动大概是为了让日和她们毫无负担地提问……但现场的气氛反而更沉重了。三咲的右拳已经蠢蠢欲动。

打破这令人难耐的尴尬气氛的，居然是优奈。

“所谓‘都市传说’，简单来说就是……在现代社会里，自然而然地在人群中口口相传的故事。”

看起来不像会对这种知识感兴趣的优奈流畅地讲起了“都市传说”的定义，让大家听得目瞪口呆。

“通过研究古老的神话传说，可以获得各种关于历史和人类本身的知识，不是吗？有学者认为，通过研究当前流传于市井之间的流言，也能明白很多道理，所以针对这种现代的流言，创造了‘都市传说’一词。”

“怎么回事？！小优你居然这么清楚？”

对于三咲的提问，优奈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我喜欢怪谈之类的故事，读过这方面的书，所以就记住了。”

“好厉害！好厉害啊优酱！！”

日和就像童话里发现青鸟就在自己身边的小兄妹一样，露出了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那么，你觉得日和的报告里，具体该写点什么呢？”

“这个嘛……追寻流言的来源，总结一下流言是怎样传播的，以及在传播中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应该就可以了吧？”

优奈建议道。“原来如此。”日和与三咲都大为佩服。

“总之要到处问问大家，找到流言的出处，是吗？”

“这并不能作为研究目的，不过我觉得作为研究方向是可以的。”

“那么，我们三个就分头……咦，日和你怎么了？”

好不容易有了头绪，但前一刻还阳光灿烂的日和，现在表情又低落下去了。

“对不起，三咲酱，优奈酱。果然还是不行……”

“诶，有什么不行的？”

“因为这是给我的测试啊。如果让你们帮忙，就是作弊……”

“我觉得这不一样，日酱。”[译注：优奈喜欢用缩略的昵称]

优奈拉起日和的手，就像在教导小孩子一样，

“对于缺乏相关知识的日酱，学长布置这样的测试，与其说是检验你的能力，不如说是让你通过撰写报告，来学习‘都市传说’这个概念。”

“学习……？”

“是啊。所以日酱只要在提交这份报告之前，充分理解‘都市传说’的概念就好了。”

“是这样吗……？”

“是啊，肯定是这样！”

两人的话让日和再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明白了。那么，就拜托你们咯？”

“你说什么啊，基本上要靠你自己来完成吧。我们只是提点建议而已。对吧，优奈？”

“是啊，这样你才能学习。”

“诶～～是这样吗……”

被两人“欺负”的日和立刻露出了像被人丢弃的小狗一样的表情。

她表情的转变实在太过可爱，三咲再次扑上去抱住了她。

“哎～呀，骗你的啦。我们会帮你一起做的，对吧？”

“唔嗯……谢谢……但是好闷……”

看着三咲享受的样子，优奈也从背后抱住了日和。

“噗叽。”

“优奈酱松手啦～……好热～”

据说有胡蜂袭击蜂巢时，蜜蜂们会集体冲上去裹住敌人，用自己的体温把胡蜂热死——被二人夹在中间的日和，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但这其实并不是生死之战，只是两个人在把日和当做玩具而已——

“哈啊，哈啊，好难受……”

日和的脸就像刚出笼的桃子馒头一样，腾腾地冒着热气。

“抱歉抱歉。不过还好吧，有我们帮你完成报告啦。”

“我不是在说这件事啊！”

三个女生愉快地说笑着，离开了教室。只剩下一个悲伤的小丑（稔）——

“喂——真没办法，本人也来帮帮你吧～～！”

稔毫无尊严地大喊，追赶着走廊里女生们的背影。

翌日——

放学后，日和·三咲·优奈三人组为了讨论调查如何进行，又聚在了学生食堂内设置的茶座里。

“那么，我们该从哪里着手呢？”

知道让日和主导只会浪费时间，所以三咲抢先开口了。

“本人认为，可以先逐个询问这里的人——”

“等等，谁让你发言了？！”

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了这一桌的稔不高兴地反驳道：

“怎么了，提点建议不行吗。本人可是顾问啊。”

事实上，昨天因为稔死缠烂打地要求帮忙，日和才勉强同意他“作为助手”参与进来。

“我说你，什么时候把‘助手’升级成‘顾问’了？！以为能和我们同席发言，你就大错特错了！”

三咲说，用手里的自动铅笔指着稔的鼻尖。

“三咲酱，他也挺可怜的……”

日和一脸困扰地劝解道。

她虽然不喜欢稔，但也不是特别讨厌他。而且现在他好心帮忙，对他太刻薄似乎也不好。

“嘛，既然日和这么说了……”

三咲有些勉强地缩回了自动铅笔。

“但是一开始就采访陌生人，对日酱来说有点困难吧？”

优奈的话让日和拼命点头。稔也说着“嗯，确实”收回了自己的意见。

“这样的话……采访女子田径队怎么样？那边有我认识的人……”

“是啊，这样似乎不错。”

“嗯，赞成～～”

“Hiyo-hiyo赞成的话，本人也没理由反对啦。”

达成一致的女生三人组加助手一名，向女子田径队正在训练的操场走去。

操场位于学园中心的杂木林南侧。

“大到离谱”这一学园法则，当然也适用于这片操场。即使让棒球队、足球队和橄榄球队同时举行比赛——带上各自的观众和啦啦队——也完全没有问题。虽然外面有些学校的运动社团经常需要争夺练习空间，但命星学园反而要向学生们征求办法来使用多余的空间。

“怎么，三咲，难道你想来跑步了？”

和三咲关系不错的高年级田径队员——奈仓景都爽朗地对日和等人招呼道。

“啊哈哈，我们‘归宅部’也有事要做……”[译注：“归宅部”指没有参加社团，放学可以直接回家的学生]

“真可惜，如果三咲参加全国大赛，肯定能跑出很厉害的成绩……”

三咲在去年的体测里创造了初中部女生的最高纪录，所以刚上高中部就收到了各个运动社团的大力邀请。但她全都拒绝了。田径队的奈仓，也是当时盛情邀请三咲的人之一。

“开玩笑。我哪能参加全国大赛呢～”

“呵呵呵。如果不是来申请入社的，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

“那个，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忙……”

三咲说明情况后，奈仓一口答应下来。

“大家都过来一下——”

正在做运动前拉伸的队员们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还是聚到了奈仓身边。

“这几个同学有点事想问大家。咱们配合一下？”

日和怯怯地从三咲和优奈背后走出来，站到了田径队员们面前。

“那个……我们正在调查某个‘流言’……”

“流言？”

“队长，有流言说你在玄关旁边和男朋友kiss！”

“笨蛋，别说多余的话！”

队员们哄然大笑。虽说是女生，但运动社团的豪爽氛围还是让日和有点被吓到。“日酱，加油！”优奈鼓励说，让日和再次鼓起了勇气。

“啊，请问……大家听说过‘学园某处藏着被GHQ追捕的恐怖分子’这个流言吗？”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问题，刚才还在大笑的队员们全都沉默下来，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种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渐渐无法承受压力的日和正想扭头向好友们求助时，一个队员忽然开口了：

“这件事，我知道！”

第一个人发言后，所有人忽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纷纷议论起来，反响之热烈，把日和他们都吓了一跳——

“听说有士兵开枪打中了恐怖分子，操场上还残留着血迹呢。”

“我朋友的朋友看见，恐怖分子是个身高两米的壮汉！”

“啊，那个，请一个一个地回答。那么，就从这位开始……”

日和拿出事先准备的问题——“名字/年级/性别/所属社团”“请尽可能详细地讲述你听到的流言”“流言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听谁说的？”“有再把流言告诉其他人吗？”“听过其他类似的流言吗？”——略显磕巴、但非常认真地向田径队队员们逐一询问。为了节省时间，由日和以外的三个人分头将大家的回答记录下来。

“我听说的是，半夜有人拿着枪在操场上跑，但追过去时就不见了。”

“这是什么时候、听谁说的？”

“呃——大概是上上个星期，同班的小京说的。”

“请问，你听过其他类似的流言吗？”

“还有就是杂木林里出现幽灵的事……啊，这你也想听吗？！”

“不，不，这个就算了……”

在队员们的积极协助下，日和等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收集到了15人以上的数据。向奈仓和田径队员们道谢后，他们又趁势前往女子足球队，也取得了同样的成果。

“轻松获胜，轻松获胜！以此为基础，报告不是马上就能写出来了吗？”

在操场旁边的长椅上，三咲把袋装橙汁凑到嘴边，心情很好地说。

“是啊，我本来以为采访调查会很难，真是有点意外呢……”

心情终于放松下来的日和也露出了笑容。

“啧啧啧啧。”

面对这样的两个人，稔像老电影里的演员一样，竖起手指左右摇晃。

“真是的，你们两个是一窍不通啊。外行就是让人头疼。”

“我们怎么了？光是今天就收集了这么多数据，这一点总没错吧！”

“诶呀，你听我说完嘛——”

稔好像就等着三咲发问似的，卖了个关子才开始解释，

“咱们收集的是‘流言’吧？在社团这种小团体里，流言一下就会扩散到所有人。所以在这种地方，就算取得再多数据，也不足以调查流言的传播方式和变化过程。”

“说起来，关于‘在哪里、听谁说’这个问题，好像确实有不少重复的答案……”

“是吧？本来学园就是个封闭的空间，要是按社团来调查，如果不尽可能多地从具有不同倾向的社团收集信息，那就没有意义了。”

“可、可是，今天只是第一天，先让日和习惯一下不好吗？”

“这也可以理解。”

“那你就别挑毛病了。”

“本人想说的是，不要以为采访的人数够多就可以了。这样的调查虽然不难，但不要想当然地认为调查就该是这样。如果Hiyo-hiyo想加入近传研，那就更要记住这一点——”

稔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发现日和她们用非常微妙的表情注视着他，让他说不下去了。

“干嘛啊，怎么都用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本人……”

“因为，没想到稔同学会这么认真地说话……”

“我还想着你再胡说就揍你……但你似乎在提正经的建议。”

“呵呵呵，和平时的稔同学判若两人呢。”

对于因为不像自己而获得好评，稔反而不自在起来。

“等一下，平时的本人不也很出色吗？本人一向措辞考究，发言充满wit……”

“wit是什么……？”

“就是机智的意思！”

“这个词跟你一点也不搭呢。”

“我也没发现稔同学有wit……”

“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女生讨厌吧。”

“喂，你们……这种扎心的话怎么能随便说呢！”

不知是被日和她们的话打击到了，还是为自己认真提建议而感到羞耻，稔一边喊着“笨蛋——！”一边跑掉了。

“受伤害了吗……？”

“看起来像个没神经的笨蛋，难道内心其实很细腻？”

自己的话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日和与三咲反省道。但是第二天早上再次见到稔时，他又变回了之前那个充满wit（？）的男人——之前他跑掉后，似乎去了近传研，当时北崎还对他异乎寻常的低落模样感到奇怪——这让日和她们相当失望。

在那之后，日和三人组也踏踏实实地进行着采访调查。

稔则一边应付近传研的活动，一边尽可能地协助她们。一周之后，他们就收集了200多人的数据。三咲提议“要不要汇总一下？”，于是四个人在周末放学后聚在教室里，把迄今为止收集到的数据整理出来，试着在黑板上写下要点。

“看起来，女生是传播的主力呢…”

“因为女生喜欢八卦吧。”

“可是士兵啊恐怖分子啊之类的梗，不是男生更喜欢吗？”

“也许吧。但生存游戏社和军事研究会的人基本上都没听说过，倒是挺让人意外的。”

“唔，日和你带什么来了？”

日和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胶版纸，展开给三咲看。

“我试着画了学园的地图。在这上面贴上各种标签，感觉会比较容易理解……”

“哇，日和真棒！”

“嘿嘿……”

“真不愧是本人养大的女儿。”

“谁是你女儿……”

“Hiyo-hiyo真不懂配合！”

他们把地图在桌上摊开，把收集到的数据摘要按类别写在不同颜色的便签上，贴到地图上。然后——

“哦哦～！”

“可以看出流言传播的顺序呢……”

“这种程度的数据量，一般不会有什么规律……不过这个还真是清晰啊。”

根据“听到流言的时间”加以区分的便签，在地图上呈现出了漂亮的渐变色。

“呐，三酱。浅色的便签，日期更早吧？”

优奈从稍远的地方看着地图，眯起眼睛问。

“是啊，最早的是白色，再到黄色，再到红色。”

“渐变色的方向似乎是朝着E校舍呢。”

“白色的只有两张，正好都在食堂。”

“白色的是在食堂里偶然听人说起的，所属社团似乎是合唱团……”

“合唱团就在E校舍吧。”

“那么流言的起点，就是位于E校舍的社团？！”

“真的……一定是这样，三咲酱！”

眼看就要接近真相，三咲和日和忍不住击掌庆贺。

“下周去E校舍的社团问问吧。也许能找到制造流言的第一人！”

“像悬疑片一样，好刺激啊……”

三咲和日和一有结论就兴奋起来。但是，稔又开始给她们泼冷水：

“你们啊，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先有结论，再按照结论收集数据，这怎么行？这不是科学的方法！”[译者：先有结论再找证据，容易只注重有利的证据，而忽略不利的证据，就算结论错误也深信不疑，这叫“逆推谬误”]

“怎么了，反正总要去调查一下嘛。而且，这不正是研究都市传说的乐趣吗？”

“嗯，这一点倒不能否认。本人也并不讨厌你们这种咋咋呼呼的气氛组……”

“那就决定了，星期一放学后，去E校舍采访调查！”

““““哦——！””””[译注：四层引号是四个人异口同声的意思]

到了星期一，等值日的优奈做完打扫，四人组就朝E校舍走去。

E校舍就在近传研所在的D校舍附近——但距离也有将近300米。这栋建筑的一楼是小礼堂和音乐厅，二楼及以上则是合唱团、吹奏部等音乐类社团的活动室。

他们和上周在食堂采访的那个学生打过招呼，所以首先去了合唱团。合唱团的人起初对他们的突然造访感到惊讶，但听完他们的要求后，也像其他社团一样积极配合了。

“果然日期很早，流言的内容也很平淡……”

采访完合唱团，四个人在走廊里简单整理笔记时，优奈说。在合唱团听到的流言是迄今为止最朴素的，大概是没有经过太多夸张和修饰吧，但却让人感觉更真实了。

然后，在隔壁的吹奏部，终于——

“那件事，是管弦乐队的远藤同学亲眼看见的吧？”

在此之前的流言中，大家都是用“某年级的学生——”“我朋友的朋友——”这类模糊的表述指代事件的目击者，直接出现名字还是第一次。

日和等人虽然只是在调查都市传说，也告诉过自己“找到流言的源头并不是研究目的”，但还是无法抑制挖到宝藏般的兴奋心情。对吹奏部的采访结束后，他们立刻赶往管弦乐队的活动室，向正在练习的队员们搭话。

“请问……我们正在调查最近学园里的一条流言……”

“流言？”

“是的。就是‘学园某处藏着被GHQ追捕的恐怖分子’。听说管弦乐队的远藤同学是第一个说起这件事的……”

听到远藤这个名字，队员们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莫非，远藤同学不是这个社团的……？”

队员们意义不明的反应让日和以为这条线索是错误的，正在沮丧时，却听到了更加出人意料的回答。

“远藤同学她，上周转学走了……”

“转学……了？”

日和不由地追问，

“转学的话……转到哪里了呢……？”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事情很突然……”

一个看起来像是管弦乐队队长的男生犹犹豫豫地站起来，一脸困惑地开口了。他说，就连和远藤最要好的队员也毫不知情，直到有一天突然从顾问老师那里得知了远藤转学的事。

“太突然了，我们都吓了一跳呢。她的乐器也忘在柜子里了……”

“可以告诉我们远藤同学的全名和班级吗？”

总之要先记录下来，三咲一边打开笔记本一边问——

“她是高一C班的。名字是深雪——远藤深雪。”

“诶……！”

听到远藤的本名后，日和倒吸了一口凉气，

“请问……远藤同学忘在这里的乐器是……？”

“是小提琴。她平时明明很爱惜的……”

听到管弦乐队团长的回答，日和立刻断然否定：

“不可能……！”

“诶？”

“她绝对不是转学！因为她不可能忘记小提琴……！”

“唉，就算跟我说也……”

“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啊，Hiyo-hiyo？”

听到这句话，日和一把抓住了稔：

“稔同学，你还记得吗？深雪酱。初一的时候，她跟我们一个班啊！”

“哦……是那个远藤呀？但你说‘绝对不是转学’是怎么回事？Hiyo-hiyo和远藤的关系也没那么好吧？”

“确实，但我很确定……因为忘在这里的那把小提琴，是深雪妈妈的遗物……！”

第一卷 05 羞惭无地（Confutatis）

你使该受指责的人羞惭无地，

又将他们投入烈火，

请你召我，与应受祝福的人为伍。

我伏俯在地向你哀求，

我痛心懊悔，心如死灰。

求你照顾我的生死关头。

[译注：以上是弥撒曲歌词，原文为拉丁文]

葬仪社的大型拖车奔驰在首都高速上。

据说有两名恐怖分子闯入了开阳堂大学医院，并与警卫队交火——得到这条情报后，葬仪社成员推测这两人就是前几天在昭岛工厂被目击的那对男女，于是葬仪社首领恙神涯决定亲自赶赴现场。

“开阳堂大学医院是GHQ的势力范围吧。居然闯进那里，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涯坐在拖车上的小隔间里，等待到达现场。

“恐怕是为了这个——”

坐在对面的四分仪把一个文件夹递给涯。

“是那支安瓿的分析结果？”

涯快速浏览着文件。装订好的A4纸上密密麻麻地印着瓶中药品的成分分析、瓶子外侧附着的物质和指纹、制造商的资料等等。

“这是德国的‘迈尔和松特海姆制药’制造的药品，销售范围仅限于BSL4级研究设施。”

BSL是“Bio Safety Level”（生物安全等级）的缩写，是对从事细菌、基因等研究的实验室的等级划分，BSL4表示其中最严格的设施标准和管控等级。

“BSL4……和基因研究有关？”

“是的。这种药品只在基因研究中使用。粗略地概括一下，这种药品能让经过特殊基因处理的细胞保持非活性状态，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开阳堂大学也有BSL4级研究所。那两个人闯进去就是为了获取这种药品？”

“很有可能。”

涯再次将目光投向调查文件。

这支安瓿是在疑似拥有“王之力”的少女和所属不明的特种部队爆发战斗的地方发现的。而且这是用于基因研究的药品——

“基因研究”这个关键词与“虚空基因组”（void genome）有着直接联系。但是，通过“虚空基因组”激发“王之力”后，并不需要使用特殊药品来维持。还是说，这与“王之力”无关，GHQ还在进行别的基因研究？

“涯，还有一份报告，你要看吗？”

“是什么？”

“我们把昭岛那段视频中几个士兵的特征提取出来，加以检索，在南非一家私人军事公司的数据库里发现了相符的数据。鸫用黑客手段查到了他们的个人信息，但发现他们在记录中都已于数月前战死。恐怕其他士兵也是同样的情况。”

“为了这件事，居然制造出了一支‘幽灵部队’，真够费心的。”

“这么多雇佣兵进入日本，GHQ的情报部门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果然和GHQ有关。”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特意用雇佣兵？让白服（Antibodies）出动的话，说不定已经抓到人了……”

虽然掌握了几块看似有所联系的拼图碎片，但要想知道怎样把它们拼在一起，整体的图景又是怎样，碎片的数量似乎还是太少了。

“涯，四分仪，我监听到他们的通讯啦！”

隔间墙壁上的扬声器里响起了鸫的声音，

“和GHQ还有白服的加密方式都不一样，这应该就是那个特种部队的通讯没错了。”

为了抓住闯入开阳堂大学医院的两人，涯认为那支所属不明的部队——“幽灵部队”——必定会有所行动，所以他对负责情报战的鸫下了指示，一旦发现可疑的无线通讯要立刻报告。

“通讯内容是？”

“Untreat（未处理）和Overdose（嗑过量）……好像是那两个人的代号——逃进什么地方去了。请求总部派EndRave支援。”

“知道发信位置吗？”

“等一下……在八王子附近。通讯里提到了16号公路。”

“八王子？把EndRave派到那种地方，是打算巷战吗？”

四分仪惊讶地说。涯露出了苦笑：

“白服说不定真敢，但这群家伙大概不会那么夸张。16号公路……恐怕是在地下。”

“地下？在那附近，有足以容纳EndRave进入的地下设施吗……我知道了，是首都圈第二外围排水道？”

“恐怕是。鸫！”

“什么？”

“我们接下来要去八王子。你联系绫濑，让她尽快做好准备。”

“Aye（明白）！”

“未处理”和“嗑过量”在开阳堂大学医院成功夺取了安瓿，但追击他们的幽灵部队来得也很快。

恐怕敌人早就料到他们会为了抢夺药品而潜入BSL4设施吧。突破大学的警卫队虽然容易，但幽灵部队的追踪却十分顽固，很难摆脱。

他们为了甩掉追兵尝试了各种办法，但敌人还是紧紧咬在后面，所以“未处理”想到了空中监视的可能。

他的直觉是对的。向追踪者们传达两人位置的，正是在东京上空飞行的侦察用无人机。

这种全长不到10米的无人机能在5000米的高空中不留航迹地飞行，从地面上根本无法用肉眼看到。由于搭载了高精度传感器，它不仅能识别地面上的行人，必要时还可以发射导弹攻击。不过，这里毕竟是市区，它似乎并不打算这样乱来。

如果监视来自空中，只要还在地面上就很难摆脱……那么——

“未处理”两人在高架桥下面弃车步行，一边警戒四周，一边靠近不远处的那道工程围栏。他们瞥了一眼围栏上的金属板——上面写着“首都圈第二外围排水道 第二施工竖井”——然后直接闯进了施工区域。

为了应对暴雨造成的洪水，东京外围地区已经建成了“首都圈外围排水道”，而“首都圈第二外围排水道”是对此的进一步延伸。这项由GHQ主导的防灾工程将沿着16号公路修建巨大的地下排水管网。

但是，这项大型工程没有妥善解决征地问题就强行开工，在本地居民中引发了大规模抗议，结果导致工程中断，至今也没有完工。

由于GHQ粗鲁急躁的行事作风，排水道只是徒有其名，还有流言说这其实是GHQ向首都圈各处运送坦克和军队的秘密通道。

围栏里面赫然是一个深达60米的施工用竖井，就像一张朝天张开的大嘴。在照明难以到达的最深处，就只剩下一片深沉的黑暗，仿佛能一直延伸到地球的中心。

“未处理”和“嗑过量”踏上竖井内侧的阶梯时，被风雨侵蚀的阶梯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嘎吱嘎吱声。“未处理”一边试探着阶梯的强度，一边谨慎地一步步下移，又回头看了一眼跟着他下来的“嗑过量”。

“没事吧？要不要我拉着你？”

“没事，不用管我……”

从医院逃出来时，为了应对比预想更早出现的幽灵部队，“嗑过量”再次使用了自己的能力。也许是消耗过大的缘故，少女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满是汗珠，脚步虚浮不稳，似乎一不小心就会从阶梯上跌落下去。

“未处理”终于抵达了竖井的最深处，好不容易才撬开那扇沉重滞涩的防水门，用手上的Maglite电筒朝里面照去。看到排水道内部的景象后，他困惑地脱口而出：

“咦，这不是基本上修好了吗……”

根据“未处理”之前收集的信息，排水道在挖掘阶段完成后就停止了施工，一直保持着当时的状态。但实际上，管道内壁已经浇筑了水泥，甚至安装了紧急照明灯。

“居然偷偷把工程建完了，关于‘军事目的’的流言说不定是真的呢。我真是服了……”

这是意料之外的情况。在持有枪械的敌人逼近时，进入无遮无拦的隧道是很危险的。但是，追捕者可能已经发现他们进来了。考虑到“嗑过量”糟糕的状态，沿着阶梯原路返回似乎不是上策。在隧道里，趁敌人堵住所有出口之前快速前进，应该是最好的办法——“未处理”做出了这样判断。

“那就前进吧。”

只依靠手里小小的电筒，两人就这样走进了巨大的排水道——踏着地上的积水，每一步都发出“啪嚓啪嚓”的刺耳回声。

在黑暗的隧道里，很容易失去距离感。在无法使用GPS的情况下，只能根据步数和步行时间来推测距离。这样走了大约30分钟，约莫有2公里左右，“未处理”才注意到一件怪事——本来应该有不少分支水道从周边地区把雨水汇集过来，但他一条也没看见。

“该死，中计了……！”

对于自己的疏忽，“未处理”呻吟似的低声说。看到排水道内部已经完工时，他就该意识到了。正如流言所说，这条隧道不是排水道，而是GHQ为了运输物资而建造的地下通道。

“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座出口众多的地下迷宫，可以把追踪者绕晕，所以才进来的。但实际上，这是一条单独的隧道，出口很少。搞不好这是直通GHQ总部的高速公路。

每隔四五公里就有一个施工竖井，走到那里，应该就能返回地面了吧。但是，如果半路就被敌人追上——不，敌人如果掌握了排水道内的情况，很可能在下一个竖井处等待他们。

“未处理”偷偷看了一眼正靠在墙上剧烈喘息的“嗑过量”。不依靠她的力量，能突破敌人的包围吗？

“怎么了……？”

注意到“未处理”的视线，“嗑过量”问。

“没什……”

“等等！”

“嗑过量”打断了“未处理”。

“有声音……”

他们凝神细听——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隧道里远远传来了某种声音，既不是昆虫的嗡嗡，也不是风声，而是大功率军用马达的轰鸣。

“是EndRave吗！”

黑暗的隧道里突然亮起了闪烁的光芒，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EndRave的加特林枪开火了。

“可恶，快跑！”

两个人拔腿就跑。就在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水泥被子弹轰碎，露出的钢筋溅起了火花。幸好隧道带有一定的弧度，如果逃跑时靠近弯道内侧，就能躲开子弹——但只是在敌人追上来、缩短距离之前。

EndRave停止了射击，从背部的发射架上射出了导弹。比起追赶目标，还是用制导导弹攻击更方便，这就是EndRave驾驶员的想法吧。

在导弹发出的火光中，机体的身影有一瞬间在黑暗中浮现出来。骷髅般的驱动系统上覆盖着线条冷硬的装甲，这是GHQ中担当主力的EndRave型号——Gautier。

“该死啊啊啊！”

到此为止了吗？虽然“未处理”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但突然之间，他手里的电筒照出了一线生机。

“！！”

飞来的导弹因为太靠近墙壁而自行引爆了——但就在零点几秒之前，手电筒照出了隧道墙面上一处用于放置排水泵的空间。“未处理”一把将“嗑过量”推进了那个积满泥水的凹坑，自己也跳了进去。

强光撕裂了黑暗，伴随着爆炸的巨响。两人虽然躲过了正面的冲击，但还是被爆炸的气浪波及，在泥水里翻滚了好几圈。

“——喂……你没死吧？”

“……”

听到“未处理”的呼唤，泥人似的“嗑过量”喘着粗气微微点头。

“你没死，太好了……”

“未处理”从泥水里爬起来，从背上的大包里取出了以色列制造的CTAR-21突击步枪和美国制造的M-67手榴弹。虽然这些武器很难对EndRave起作用，但他也没有别的武器了。

己方获胜的唯一希望在于，Gautier是基于“攻防兼顾”这一理念设计的，只在必要的部位才有重型装甲。在某些部位，致动器、电缆之类的部件甚至直接暴露在外。极端情况下，如果瞄准这类脆弱部位，或许一发子弹就能让Gautier停摆。当然，前提是你能接近全副武装、动作敏捷的Gautier，并能精确到点地实施攻击……

“如果能想办法切断它头部传感器的电缆就好了……”

这就像是挑战一个身披重甲的熟练剑士，不但要避开对方的所有杀招，还要把小刀准确地插进对方盔甲上的小小缝隙——简直是不要命了。

Gautier的发动机声越来越近了。不止一台……恐怕有两台。胜利的希望更加渺茫了。

“不过，只能试一下……！”

“未处理”下定决心，正要从墙上的凹坑里冲出去时，却被“嗑过量”抓住了手臂。

“你会死……”

“没别的办法了。我冲出去时，你就往反方向跑。只要能跑到下一个竖井，就有逃脱的希望。”

“药……给我打一针……”

“嗑过量”卷起袖子，把右臂伸过来。手臂内侧的皮肤已经因为频繁注射而变得青黑。

“你之前刚打过一针。再打就有危险了。”

“反正这样下去也是死，要么被抓要么被杀……”

“可是……”

“那我自己来。把安瓿和注射器给我。”

“……好吧。”

“未处理”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包里取出注射器和安瓿，在“嗑过量”的手臂上打了一针。

“稍微好过一点了……这样我就能战斗了……”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嗑过量”站起来时，双腿已经不再打晃。刚才的极度衰弱就像是假的一样。

两台Gautier在稍远处停了下来，观察着“未处理”两人的情况。大概是害怕重蹈昭岛的覆辙吧。

“嗑过量”从水泵坑里爬出来，悠闲地走到隧道中央，把身体完全暴露在导弹和加特林枪的攻击范围内。这种鲁莽的行为让Gautier的驾驶员感到困惑，虽然目标就在眼前，他们也犹豫着不敢扣动扳机。

“不动手吗？那么，我就要动手了……”

“嗑过量”面带嘲讽的笑容，径直朝着两台EndRave走去——于是EndRave发射了导弹。每台三发，共计六发导弹，在黑暗的隧道里争先恐后地向前飞来，扑向孤零零的少女。

“我正等着呢。”

“嗑过量”低声说着，上半身大幅度后仰，把右手伸向了自己的胸口。突然，她体内溢出了耀眼的光芒，幻影般的银色双螺旋蜿蜒而出，飘向隧道的顶壁。

一瞬间，“嗑过量”那覆满结晶的右臂抓住了某种本不该存在于物质世界的东西，为之赋予了形体。从不可见的领域返回时，她的右手已经握住了那件“东西”——一只坏掉的机械式计时器（秒表）。

表盘上的玻璃已经破裂，歪斜的表壳里露出了齿轮。“嗑过量”高高举起那只秒表，用拇指按下了表壳上的按钮——忽然间，淡淡的雾气以秒表为中心蔓延开来，在少女头顶上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2米的银白色领域。

以亚音速穿过隧道的六枚导弹刚接触到秒表制造出的领域，就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抓住了似的，突然停在原地，完全无视了惯性规则。

“快朝导弹开枪！！”

少女喊道。“未处理”赶紧端起CTAR-21突击步枪，瞄准导弹，一口气把30发子弹全部打光。但是，步枪子弹也在触及那片银白领域后停了下来——六枚导弹和众多子弹一起漂浮在隧道顶壁附近。导弹的尾焰也被冻结了，用它的光芒照亮了这幅超现实的景象。

“好了，快逃！”

“嗑过量”和“未处理”转身就跑。

EndRave驾驶员们完全搞不懂现在的状况了。自己发射的导弹不知为什么没有爆炸，而两名目标朝着隧道深处逃走了。“嗑过量”的能力会干扰EndRave的传感器，所以他们看不清导弹现在的样子。

尽管对传感器视野里的大量噪点感到惊讶，驾驶员们还是操纵着机体继续前进。两台EndRave追着逃跑的二人组，接近了冻结着导弹和子弹的那片银白领域。

“很遗憾，时间到。”

“嗑过量”一边跑一边按下按钮，让冻结的事物重新开始运动。导弹和子弹在空中相撞，爆炸的气浪和碎片击中了正从下面经过的两台Gautier。未覆盖装甲的部分遭到重创，两台EndRave失控侧翻，冒着火星瘫倒在地，停止了动作。

“好耶！”

“未处理”举起了拳头。“嗑过量”也停下脚步，勾起了嘴角——然而，这种喜悦只持续了一瞬间。他们听到了另一台EndRave从前方靠近的声音。

正如“未处理”所担忧的，追踪者们从地面上绕到了前方，在下一个竖井处放出了EndRave。

“躲开！”

“嗑过量”推开愣在原地的“未处理”，向前一步，准备再次使用秒表。但就在这时，伴随着琴声般清越的一声铮鸣，她手里的秒表破碎了，化作闪闪发光的碎屑向四周飞散。

“——！！”

就在秒表破碎的同时，“嗑过量”也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倒在地。

“喂，喂？！”

“未处理”慌忙抱起“嗑过量”，但她已经失去了知觉。

EndRave的发动机声越来越近。“未处理”把“嗑过量”放在墙边，从肩头取下CTAR-21突击步枪，更换了弹夹，又从衣兜里掏出了M-67手榴弹。

“果然，只能靠这个了……”

他端起CTAR-21突击步枪，瞄准从黑暗中逼近的EndRave。然而，就在此时，隧道另一头响起了加特林的枪声，一颗红色的曳光弹划破了黑暗——掠过“未处理”，朝他前方的EndRave飞去。

“怎、怎么回事……从后面？！”

“未处理”惊讶地扭过头，看见一台白色的EndRave正一边开火一边迅速靠近。

“那是……新型号？！”

这台EndRave的身躯由灵动的曲面构成，与直线设计的Gautier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一定是GHQ还没有正式装备的新型机——Steiner。这台Steiner在“未处理”面前一个急停，头部的扬声器发出了声音：

“那女孩好像晕过去了，没事吧？！”

清脆的少女声线与战斗机器的外表完全不相称。

“啊，啊……没事，不过你是……？”

“我是葬仪社的人，是涯……不，是我们的首领派我来掩护你们的。”

“葬仪社……是那个反抗GHQ的组织吗？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诶！”

加特林枪再次开火，“未处理”赶紧捂住了耳朵。这次开火是为了对前方正在逼近的幽灵部队EndRave进行牵制。

“没时间解释了，总之我们的首领想见见你们。给……”

一只小型机械手从Steiner的右臂上伸展出来，递给“未处理”一枚小小的六棱柱形存储器。

“往回跑500米左右，我在墙上开了个洞，通往一个被封锁的施工竖井。我会在这里吸引他们的注意，你们快跑——！”

话音刚落，葬仪社的少女就操纵着Steiner冲向了前方幽灵部队的EndRave。

“对不起了！”

“未处理”背起失去知觉的“嗑过量”，再次朝自己来时的方向跑去。

“涯，我夺取了无人机的控制权，该拿它怎么办？”

对于平时就与GHQ和Antibodies斗智斗勇的鸫来说，对付幽灵部队也是易如反掌。

“丢到河里就行。绫濑那边怎么样了？”

“绫姐已经干掉了Gautier，正在赶往回收点。”

“好的，回收完毕后，立刻撤退。”

“Aye aye～”

“那么，咱们今晚也该收工了……”

涯和四分仪一直在现场附近的拖车里，监听着由鸫转播的幽灵部队的无线电。

“就这样让那两人逃走，真的好吗？”

“他们只是小鱼而已。在大鱼忍不住现身之前，就让小鱼先游一会儿吧。”

追捕这两人的幽灵部队规模越来越大了。而且到了这一步，“葬仪社”已经脱不了干系。眼下这些雇佣兵只是跑腿的。必须确定雇佣他们的人是谁——这就是涯的想法。

“虽然那个少女的能力是一种威胁，但目前只要保证她不落入敌人手中就好了。”

“如果她即将落入敌人手中呢？”

“那时候，就只能把这颗棋子吃掉了。”

“是。”

如果得到这条命令，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四分仪冰冷的眼眸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葬仪社的拖车从运输公司的停车场出发，汇入16号公路上的庞大车流，向六本木要塞返回。

第一卷 06 落泪之日（Lacrimosa）

这是可痛哭的日子，

死人要从尘埃中复活，

罪人要被判处。

然而上主啊！求你予以宽赦。

主！仁慈耶稣！

求你赐他们以安息。阿门。

[译注：以上是弥撒曲歌词，原文为拉丁文]

近传研的社长北崎专注地看完了日和提交的报告。

“……真是一篇力作啊。花了很多功夫吧？”

“诶，嗯……我有好好努力！”

“稔同学也帮忙了吧？”

“不，本人只是提了几点建议……基本上都是Hiyo-hiyo她们完成的。”

站在窗边偷偷看过来的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啊，真的吗？”

北崎露出了苦笑，那是“只提建议的话，你需要翘掉社团活动吗？”的意思。

“那么，日向同学。‘都市传说’到底是什么，你已经理解了吧？”

“是、是的。一开始我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但在调查的过程中，感觉越来越有趣了……”

“那太好了。”

北崎微微一笑。看到他的笑容，日和感觉自己头上都快冒出热气了。

“是、是的，确实很好！啊，不是，那个，米有熊莫……”

因为过于激动，日和的舌头又不听使唤了。

“那么社长，Hiyo-hiyo的测试结果是……？”

“当然是合格了。无可挑剔。”

“真、真的吗……？！”

“不仅如此，我还想在下次的发表会上让社员们都看看这篇报告呢。”

“诶……那有点……”

“没事。你要对这篇报告充满信心啊。”

大概是对报告的内容相当满意，北崎连连点头，对缺乏自信、一脸困惑的日和连续说了好几遍“没事”。

“社长真是赞不绝口啊。我们交报告的时候明明很敷衍来着。”

“男生和女生要区别对待，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好过分！”

“哈，开玩笑的。其实这次让日向同学调查的流言，是我自己很早以前也感兴趣并调查过的主题。你们能调查得这么细，我很高兴。”

“很早以前……根据Hiyo-hiyo的报告，这个流言大概两个月前才出现吧？”

“这次的确是。但这种‘在学园里看到徘徊的士兵和奇怪的人影’的流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流传过好几次呢。”

“本人第一次听说诶……”

“你上初中的时候就在传了。但是，流言涉及的地点是高中部这边的操场和杂木林，所以在初中部可能没怎么传开。”

北崎从最里面的书架上拿下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在日和与稔的面前打开。文件夹里都是以前北崎调查时的资料和打印件。

“被目击到的有GHQ士兵、持枪的恐怖分子、浑身是血的医生等不同版本，但流言的模式大致相同。需要关注的是——”

“请问，学长……”

日和怯怯地打断了正在介绍资料的北崎。

“嗯？怎么了？”

“学长也试着寻找过最初发起流言的人吗……？”

“是啊，对这个文件夹里的事件，我都做了采访调查，试着寻找流言的源头……怎么了？”

“那些人里，有没有谁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

“社长，是这样的……”

稔向北崎说明了远藤深雪转学的事。

“有意思。发起流言的女生突然从学园里消失，是不是连她本人也变成了都市传说呢。”

“深雪酱才不是都市传说……！”

日和罕见地用强硬的语气否定了北崎的话。

“抱歉，是我失言了。”

“不，我才应该道歉……”

北崎又转向书架，从最上面拿下来一个纸箱。

“是说转学了吗……这倒是个特例。你有没有问过她的班主任，她转到哪里去了？”

“我问过。但被告知这是个人隐私，不能透露……”

“这样啊，的确像是他们会说的话。”

北崎一边说，一边把纸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抱出来一大摞打印件，摆在刚才的文件夹旁边。

“作为流言源头的学生和传播流言的学生，因为某种原因从学园里突然消失——我调查的时候，也发生过这种事。”

“果然……”

听了这句话，对深雪转学抱有疑问的日和用力点头。

“刚才我说远藤自己可能会成为都市传说，是因为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新流言。”

“新流言？”

“说是有个学生看到了藏在学园某处的怪物，然后老师们就说那个学生转学了，其实那人是被怪物杀死的。”

“这……你是说深雪酱也被怪兽吃掉了……？！”

“不，现在说的是‘作为流言源头的学生从学园里消失’这种新的流言，至于这是不是真的……”

“呜……呜……”

不知去向的深雪或许遭遇了某种悲剧——这个说法让日和深受震动。

“啊，对不起。好像吓到你了。今天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稔同学，你去送送她？”

稔带着日和离开了活动室。独自留在房间里的北崎注视着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打印件，片刻后，他神情有些纠结地咕哝道：“果然，在学园的某个地方，可能真有怪物存在……”

稔本来想把日和一直送到宿舍，但日和说着“没关系……”让他返回活动室了，然后自己一个人在操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

日和沉默地看着在操场上进行各种社团活动的喧闹的学生们，忽然摘下书包上挂着的兔子吉祥物，托在掌心轻轻摇晃。吉祥物发出叮铃铃的轻响，让她莫名感到有点悲伤。

“深雪酱……”

突然从学园里消失的远藤深雪，初一时曾经与日和同班。两人并不是很亲密，上高中后也只是点头之交的程度，但是两人之间的一次对话，让深雪成了日和无法忘却的存在。

“是啊，深雪酱竟然忘带小提琴，这是不可能的。”

日和小声咕哝着，这种坚定的态度在她身上非常罕见。又或许，她只是想通过自言自语来保持坚定。

日和稍微调整了一下心情，准备回宿舍去。然而，当她提起放在膝上的书包时，忽然感觉自己背后好像有人。似乎能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

“………”

有什么东西，就在她身后。说不定，那就是北崎提到的怪物，因为她调查过流言而来袭击她了——日和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无法言喻的恐怖让日和全身汗毛直立，她慌忙站起来，想要逃走，但已经太迟了。背后那个“东西”突然扑到了她身上。

“呀啊啊啊啊——！！”

“怎、怎么了日和？！”

三咲被日和的惨叫吓得连连后退。刚才她为了恶作剧，从后面抱住了日和。

“啊……原来是三咲酱啊。吓死我了～！”

“怎么回事啊你，叫得那么惨……我才被吓了一跳呢。”

“对不起，我刚刚有点出神……”

“一个人在这里出神……出什么事了吗？交上去的报告不行吗？”

“没有，报告被狠狠表扬了呢。多亏你和优奈酱帮忙。”

“什么呀，这不是好事吗。我们出点力气也值了。可是，那你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那个叫深雪的女生？”

三咲注意到日和攥在手里的兔子吉祥物，直觉地猜到了理由。

“嗯……”

“这个，是不是和那孩子的小提琴一样……”

“对，是我妈妈的遗物。”

日和合拢双手，像祈祷一样把兔子吉祥物裹在掌心里。

“在初中部的联欢会上，深雪酱演奏过小提琴，之后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和我提起了她去世的母亲，还有那把小提琴的事。”

“还有这种事啊……”

“刚才，我和北崎学长说起深雪酱后，他说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流言。流言说，一个像深雪酱这样的学生被怪兽吃掉了……我听了之后……总觉得很伤心……”

日和开始吸鼻子了。三咲默默地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日和的头。

“是吗……但是，要打起精神来哦。连你也无精打采的话，该怎么办啊。”

“也是呢……”

之后两人都沉默下来，只是互相倚靠着坐在长椅上。

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来时，天空已经染上了茜色。

“呐，三咲酱……”

心情终于平复下来的日和指着昏暗的操场一角说，

“那边那个跑步的人，是之前和三咲酱说话的人吗？”

“诶，你说谁……？”

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基本上都走了，在几乎空掉的操场上，一个穿着运动衫的女生仍在继续奔跑。

“啊，我之前都没发现。没错，那是奈仓学姐。”

在操场上奔跑的女生，正是她们采访田径队时第一个向三咲搭话的学姐，奈仓景都。

奈仓先是围着操场慢跑，似乎在做热身，然后开始练习蹲踞式起跑和冲刺，练了一遍又一遍。

“这么晚还一个人练习，真不容易啊……”

“因为奈仓学姐是田径队的王牌呢。如果参加全国大赛一定会破纪录的。”

两人说话的时候，奈仓还在毫不间断地继续训练。这种独自一人也绝不偷懒、一心一意全力奔跑的精神，让旁观的两人也深受触动。

可是——

“就算是这样，学姐也有点太拼了吧……”

三咲从刚才就注意到，奈仓一直没有休息和喝水，只是专心致志地奔跑着。这让三咲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然后，她预感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在不知第几十次全力冲刺的过程中，奈仓突然踉跄了一下，摔倒在操场上。

“啊？！”

三咲和日和急忙跑向倒下的奈仓。

“喂，学姐！你没事吧？！”

“唔……三咲？我没事，只是绊了一下……”

奈仓笑着想要站起来，却失去了平衡，差点再次倒下。

“不行啊！你就别勉强了！”

两人从两边架起奈仓，扶着她坐到附近的长椅上，从自动贩卖机买来一瓶运动饮料递给她。

“谢谢……”

从近处看，奈仓的脸色非常苍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这明显不是适合训练的状态。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啦。水分也补充过了，我已经没事了……”

状态堪忧的奈仓还是想返回操场。她正要站起来时，三咲忍不住把手放在了她背上。

“学姐，不管怎么说你都太拼了吧？你的身体状态似乎也不好，今天就别练了吧！”

“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最近我跑出来的成绩下降了不少，我想趁着这股劲再努力一把。”

“还说什么成绩啊，如果把身体搞坏了，就算能破纪录又怎么样？完全没有意义啊！”

三咲显然是因为担心才说出这样的话，但是——

“等等，你说没有意义，到底是什么意思？！”

“诶……？”

“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为了把成绩缩短0.1秒，要付出多少努力！像你这样游手好闲、根本不愿努力的人，没有资格说我！！”

奈仓甩掉三咲的手，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回到了操场上。

“三咲……”

日和担心地开口，但三咲依然盯着奈仓远去的背影——

“我也不想游手好闲啊……但不管怎么努力，在这个学园里也没办法……”

就像在拼命压抑着满溢的情绪，三咲恨恨地说出了这句话。

＊

日和终于如愿以偿地加入了近传研，成功缩短了与暗恋对象北崎之间的距离，虽然真正想要实现的心愿还是没有进展，但她已经和其他社员熟悉起来，并且感受到了社团活动的乐趣。

但是，作为代价，她和三咲与优奈在一起的时间明显减少了。虽然这是没办法的事，但还是让日和感到有点寂寞。

特别是在那件事之后，三咲一直有点无精打采，日和想跟优奈好好谈谈，但又过了好几天才找到说话的机会——

“呐，优奈酱。最近三咲酱的状态怎么样……？”

有一天放学后，日和向正在做值日的优奈询问道。

“唔，好像还是有点低落。”

“奈仓学姐说了那样的话，让她很受打击吧……？”

优奈轻轻叹了口气。

“三酱其实是愿意参加田径比赛的。刚上高中时，她收到奈仓学姐的邀请还挺高兴的呢。”

“我都不知道哎。三咲酱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但是，她为什么不肯加入田径队呢……？”

“三酱本来以为上高中后，社团活动的限制就会取消。但是当她得知还是像初中一样不能出去……她就觉得没有意义了……”

“这样啊……”

日和忽然意识到——尽管自己常常会下意识地忽略现实，把这里当作一所普通的学园……但如此松懈大意的话，现实可能会突然跳出来，给你一记重击。

“哎呀，三酱……”

听到优奈的话，日和抬起头来，看到本该在下课后就回到宿舍的三咲正站在教室门口。

“三咲酱，怎么了……？”

“是不是因为奈仓学姐的事？”

对于两人的提问，三咲表情纠结地点了点头：

“嗯……”

据三咲说，在那之后，奈仓的训练变得更激进了。几天前，顾问老师就让她停止练习，但奈仓说自己有在好好做健康管理，所以没有问题。

“什么健康管理，根本是骗人的！”

三咲激动地说，声音都提高了，

“学姐的脸色越来越差，腿部还有严重的淤血，这绝对不正常！！”

似乎是因为太过担心奈仓，三咲的眼睛都湿润了。日和看着好友的样子，觉得她的心情就像自己担心深雪的心情一样。

“今天我一定要阻止学姐。就算被讨厌、被怨恨也无所谓。如果她不听，我就算打断她的腿也要阻止她！”

“不行啊三咲酱，那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就算过分，我也非要阻止她不可。因为，这样下去，学姐她会死的……”

“我明白，三酱。我陪你去说服奈仓学姐，好吗？”

“我也要去。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谢谢你们！”

三咲噙着眼泪，紧紧握住了日和与优奈的手。

三个人来到操场上，看见已经结束热身的奈仓正在跑道上摆放起跑器。顾问老师还没来，正好方便她们说话。

“奈仓学姐！”

奈仓抬起头来，一看到是三咲，就直接别过脸去了。三咲并没有气馁，径直向她走去。

“学姐，求求你了。哪怕是一会儿也好，请暂停训练吧！”

“你也适可而止吧！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

奈仓很不高兴地丢出这句话，自顾自地脱下运动衫，露出了穿着分体式训练服的身体——看到她的样子，日和与优奈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三咲所说的危险。

奈仓的身体瘦得像一具骷髅，却缠绕着大量如铁丝般紧绷的肌肉，皮肤上到处是紫红色的淤血痕迹。到底是什么样的练习，才会让人的身体变成这样呢……？

“学姐，请你看一眼自己的身体吧……这绝对不正常！”

“外表什么的都无所谓。重要的是纪录！”

奈仓断言道。日和感觉她眼里闪耀着病态的光芒。

“纪录……破了纪录又怎么样？！只要还在这个学园里，那种东西根本没意义吧！！”

奈仓捡起自己刚才脱下的运动衫，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亮给三咲看。

“看，这是我昨天的成绩！只差一点就能刷新高中生纪录了！！”

“……！”

上面的数字让三咲瞪大了眼睛。那的确是一个超乎想象的成绩。

“如果能破纪录，学园就不能不让我参加全国大赛了吧！顾问老师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努力！！”

对于奈仓剖心泣血般的叫喊，三咲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如果打破纪录就能回到外面的世界，自己也许会像奈仓一样……这个想法在三咲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在此时——

“呜，呃……！！”

奈仓突然痛苦地捂住了胸口，好像透不过气似的用力向后仰着头，慢慢倒在了操场上。

“学姐？！奈仓学姐！！”

三咲抓住奈仓的肩膀，拼命呼唤她的名字。但是，少女没有丝毫反应。

日和与优奈慌忙跑去附近的校舍找老师，校医和田径队的顾问老师很快赶到，把奈仓抬上担架，送进了校医室。

第二天，三个人去校医室询问奈仓的情况时，得知她被转去了校外的医院。

然后，她的身影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学园里——

远藤深雪和奈仓景都。

这两人的情况虽然不尽相同，但都是突然从学园里消失了。这只是偶然吗……？

学园方面三缄其口，同班和同社团的学生们虽然感到疑惑，但似乎也都接受了，只有日和与三咲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但是，身为普通学生，她们并没有进一步追查真相的能力——经过深思熟虑，日和与三咲决定去问问北崎，他可能是全校学生里最了解这种事的人。

放学后，近传研的活动室里只剩下日和等三个女生、稔和北崎。

“两件事的共同点是，学园方面掌握了全部信息，却一点也不肯向我们透露。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听完日和他们的话，北崎凝望着窗外的暮色，提出了这个问题。

“并不是……为了保护个人隐私吧？”

和远藤深雪的情况一样，不管三咲怎样追问奈仓的病情和住院地点，老师们都只会说“这是个人隐私”，什么都不肯透露。

“‘个人隐私’啊。但你们询问的内容并不涉及隐私，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北崎再次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就好像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却故意对他们卖关子一样。

“是很奇怪啊，但老师都这么说了，我们也没办法再问下去……”

“因为他们不想透露更多了。也就是说，‘转学’、‘转院’什么的，都是谎言。”

对于如此断言的北崎，日和几人面面相觑。

“可是……学园为什么要骗我们呢？”

“学园——这首先就是一个误解。”

“诶……？”

一直眺望窗外的北崎回过了头。沐浴在夕阳的红光中，少年的身影不知为什么让人感觉有点不祥。

“这里既不是学园，也不是教育机构——而是GHQ下属的设施，不是吗。”

这句话让大家的表情都僵硬起来。

不用北崎指出，学园里的每个人都很清楚这一点。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尽可能地想要忘掉它。

但北崎还在继续讲述令人不快的事实：

“我们都是在‘失落的圣诞’中失去亲人的孤儿，也是天启病毒变异株的携带者。”

天启病毒——引发了“失落的圣诞”那场大暴乱的可怕病毒，至今仍然盘踞在日本人体内。在“失落的圣诞”发生后的第二年，GHQ宣布，由天启病毒突变而来的新毒株已经出现。

原始的天启病毒，只要定期注射GHQ提供的疫苗就能防止发病，但变异株不行。

这种毒株被命名为“天启病毒变异株A”，其携带者大多是身处“失落的圣诞”重灾区的孩子们。

GHQ宣称，将这些孩子与外界隔离的同时，会为他们提供人性化的生活与教育设施，因此才有了命星学园——全称是“生命之星（Star of Life）学园”。

负责学园运营的名义上是一个总部设在欧洲的医疗组织“双蛇杖基金会”[译注：双蛇杖是希腊神话中赫尔墨斯所持之杖，象征商业与贸易，但经常被与象征医疗的单蛇杖（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搞混，所以一些医疗组织也会用双蛇杖作为标志]，但大家通常认为实际运营者是GHQ。

在学园建成之初，有很多报道大力称赞GHQ让孩子们过上了富足的生活，但近年来，这个学园的存在几乎已被公众所遗忘。

“没错，这种特殊病毒的感染者，除了我们，从来没有发现过其他病例。”

“社长你是说，病毒本身就是骗人的……？！”

稔的话里含着怒气。不愿面对的现实被进一步夸张后摆在眼前，难免会让人气恼吧。但北崎好像完全没注意到稔的样子，继续说：

“到目前为止，你们猜有多少学生因为‘变异株A’而发病？据我调查，一个也没有。奈仓同学虽然进了医院，但就我所知，她的症状并不像是天启病毒引起的。”

“那么，到底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种地方啊？！”

“我在想，这会不会和‘怪物’有关。”

“怪物……那是什么？”

没听说过这件事的优奈询问日和。

“学长之前像我们这样做调查时，听到有流言说，从学园里消失的人是被怪物吃掉了……”

“社长你是想说，这次的两个人也是被怪物吃掉的？妖怪啊外星人啊之类的，作为都市传说研究一下虽然有趣，但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北崎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到稔面前。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稔的视线刚一落在照片上，表情就僵住了。

“什么鬼啊这是？！”

站在稔旁边的日和等人好奇地瞥了一眼，也忍不住发出了尖叫。

“呀？！”

照片的背景是学园的操场，画面上，几名士兵打扮的男人正押送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

由于是用数码相机在夜间拍摄的，亮度调到了最高，照片被大量噪点弄得模糊不清，但依然可以看出那个女人的异常。她身上到处都是龟裂般的黑红纹路，甚至蔓延到了脸上。再加上那头蓬乱的长发，她的样子俨然就是一头野兽或怪物。

“这是我之前调查时从摄影社的同学手里拿到的。他很明智地没有给别人看过，也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件事……”

日和等人沉默地注视着那张照片。虽然一时间难以相信北崎的故事，但面对这样的物证，他们也无法轻易说出否定的话。

“这张照片让我明白，学园里传播的流言其实是真的。也让我看穿了校方的谎言。”

“谎言……？”

“这些男人，为什么没穿防疫服？”

“啊！”

在学园里，除了学生们——也就是变异株A的携带者以外，所有工作人员都必须要穿防疫服。

就算是不知道这种规定的外人，也不会穿着平常的衣服就随便闯进隔离区吧。更何况这些人属于军队或警备队之类。

“但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我越来越不明白了！为什么要建立这所学园，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进来？！”

稔的声音在颤抖。自己坚信的常识和世界从根基处开始崩塌，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日和等女生也恐惧地缩在了一起。

“虽然这只是我的假说——”

就像在宣判世界的命运一样，北崎以庄严的语调说，

“但是这里和外界完全隔绝，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传出去。即便学生全死光也无所谓，这地方就是这样。媒体记者和人权团体根本进不来。作为军方组织，GHQ特意开辟出这样一个地方，理由是显而易见的吧。”

所有人都在等待北崎说出最后的结论。

“我认为，这里是以我们为研究材料或实验体、以开发某种东西为目的的实验场所。照片上的‘怪物’应该就是他们的研究成果。又或许怪物也是受害者，他们想创造出某种比怪物更厉害的东西。”

北崎的结论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所学园是制造生物武器的研究所，自己是研究所里的小白鼠——这种科幻漫画和特摄电影里的情节，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让人接受的——

“如果……如果真是这样，那奈仓学姐会怎么样？！”

三咲虽然也不太能接受北崎的说法，但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只能沿着这条线索去寻找奈仓。

“远藤同学的话，可能是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但奈仓同学似乎是某种实验的牺牲品，说不定会被送进学园里的某处研究所。”

“研究所……学园里有这种地方吗？！”

北崎再次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沓破旧泛黄的纸张。

“这是我以前调查的时候，在D校舍的仓库里发现的……”

这是一沓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文件。封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打字机打出来的英文字母。

“这似乎是建校以前，这里还是美军基地时的文件。虽然是关于设备维修的，但文件里多次出现了‘地下设施’的字样。我认为，这种设施依然存在于学园的地下。”

“在哪里？！”

三咲恨不得要飞过去，但北崎摇了摇头。

“很遗憾，这份资料上没有写明地点。要是知道在哪里，我早就去了……”

“这样啊……”

“这里提到地下设施上面有一座军官用的别墅，但是建造学园的时候好像被拆除了。会在哪里呢……”

“对了，社长……”

默默听了一会儿的稔举起了手。

“怎么了，稔？”

“那座别墅，该不会是杂木林里的废弃小屋吧……？”

这次轮到北崎吃惊了：

“废弃小屋？！杂木林里还有这种东西？”

“之前我和几个朋友去杂木林里试胆的时候，发现了一座像山间木屋一样的破房子，把我们吓了一跳。看起来阴森森的，所以我们没进去……”

“是在杂木林里吗……那至少应该是这个学园建成之前的东西。”

“去看看吧！就算那里不是地下研究所，说不定也能找到什么线索。”

北崎闭上眼睛，抱起双臂，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

“日向同学、新庄同学和稔的意见是？”

日和马上表示赞同：“我也想去。”优奈的表情有些为难，但还是点头说：“如果大家都去的话，我也去。”稔则挺起了胸膛：“没有我带路怎么行？”。

“好，那我们就一起去那座小屋做调查。”

北崎环视了活动室里的所有人，用庄严的语气宣布。

他们作出这个决定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当天去肯定来不及了，所以他们决定后天——也就是星期日——再去调查。

如果北崎的假说成立，对地下设施的调查就会触及学园的最高机密，自己等人说不定也会成为“消失的学生”。他们商量好“只要觉察到任何危险，就立即停止调查”“如果有人问咱们在做什么，就说是在杂木林里寻找偶然看见的大老鼠”等等，一边为探险做各种准备，一边等待着那天的来临。

星期日。天刚亮，五个人就在D校舍门口集合，排成一列向杂木林走去。

学园中央那片广阔的杂木林里，除了丛生的树木，还长着高大茂密的杂草，一进到里面，视野就会严重受限。

沿着南北纵贯杂木林的游览步道（只剩下残存的痕迹），从林中穿过倒是没有问题，但是只要稍微走进树丛之间，就很容易迷失方向。与其说是杂木林，不如说是“树海”更恰当一些。

虽然这里没有著名的“富士树海”那么大，只要找准方向就很容易走出去，但像他们这样在树林中寻找某个未知的地点，还是非常困难的。

正因为如此，那里才会隐没至今都没有人发现吧——

“呃……该走哪边呢？”

他们的向导是唯一见过那座小屋的稔。虽然比“路痴达人”日和强得多，但看起来还是不太可靠的样子。

“喂，你行不行啊？！”

“上次我来的时候，草还没有这么多……”

“要不要先回步道那边？乱走的话，很快就会迷路的。”

“等一下……这棵树和那棵树就对了……好，我知道了，走这边！”

稔自信满满地指出了方向，但这反而让大家更加不安，甚至连日和也皱着眉头说：“走这边真的没问题吗……？”。

“该死，真没想到我居然还有被Hiyo-hiyo担心的一天……”

虽然不靠谱的向导让大家走了点弯路，但稔的记忆力似乎还不错，他们不久就看到了几乎淹没在树木和杂草中的废弃小屋。

“这就是了……！”

北崎绕着小屋转了一圈。刚落成时，这似乎是一座山间木屋风格的漂亮别墅，但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了。经过长年的风吹雨打，房子的外观已经破烂不堪，南边的屋顶甚至塌了下来。

“好像碰一下就会垮掉似的……”

“破成这样，就算垮掉也不奇怪吧。”

虽然提心吊胆，日和等人还是走进了那栋别墅。在小屋里面，即使是屋顶完好的地方，也堆满了被风吹进来的枯叶和垃圾。

“会在哪里呢，通往地下的入口……？”

他们分头检查了小屋内部，但是没有发现那至关重要的地下设施入口。

“我以为肯定在屋里，难道是在外面？”

北崎用脚踢开堆在地板上的枯叶，摇了摇头。

“那我就去小屋外面找找看……”

“等一下，日酱。”

优奈叫住了正要出去的日和。

“怎么了……？”

“日酱，你原地后退一步。”

“诶？这样吗……？”

日和按照优奈的话后退了一步。

“再往前走一步。”

“？？？”

虽然不明白优奈的意图，但日和还是照做了。

“果然如此。”

“诶？怎么回事……？”

“你没听出来吗？小屋的地板都腐烂了，到处走起来都是咯吱咯吱的，只有这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真的呢……但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只有在那里，地板下面铺了不会腐烂的材料。”

“很厉害啊，新庄同学！”

北崎和稔很快就把堆在那里的垃圾移开，下面露出的地板上恰好有一块四边形的切割痕迹，大小仅能容一人通过。

“没错，这就是通往地下的暗门！！”

他们仔细查看，发现地板上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隐藏式把手。

“打开看看吧。可能有危险，所以女生们往后站……”

北崎用双手抓住那只把手，用尽全身的力量往上一提。

第一卷 07 羔羊颂（Agnus Dei）

除去世人罪孽的上帝羔羊，求你赐给他们安息。

除去世人罪孽的上帝羔羊，求你赐给他们安息。

除去世人罪孽的上帝羔羊，求你赐给他们永远的安息。

[译注：以上是弥撒曲歌词，原文为拉丁文]

“嗑过量”在地下避难所里醒过来，从垫子上撑起身体，抬头望向通往地面的台阶。

“出什么事了吗……？”

听到她的话，“未处理”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正在一张摊开的防水布上将步枪拆解重组。

“刚才，台阶上好像有声音……”

“什么……？！”

“未处理”立刻站起来，从枪套里拔出H&K-USP手枪，悄无声息地走上了台阶。

“…………”

他把暗门稍微推开一点，先从缝隙里确认了外面的情况，才举着手枪一下子跳出来，并迅速环顾四周。他在别墅外面设置的那些传感器都还在，完全看不出有人靠近的迹象。

“没事，看样子没人过来。”

“未处理”走下台阶，对一脸不安地抬头看着他的“嗑过量”汇报说。

“错觉吗……”

“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

“嗑过量”摇了摇头。

“好，那你饿了再跟我说。”

“未处理”正准备再次开始拆枪组枪时，“嗑过量”又开口了。

“昨天，是怎么回事……？”

“你不记得了？”

“最近，战斗时发生的事，都有点记不清了……”

“未处理”又站起来，把扔在简易厨房里的一只保温箱拿过来，打开盖子，向“嗑过量”展示里面的东西。箱子里塞满了发泡苯乙烯制成的容器，每个容器里装有四支安瓿。

“咱们搞到了充足的安瓿，暂时是没问题了。”

“未处理”自豪地汇报着自己两人的战果，但“嗑过量”的表情沉了下来。

“我又杀了多少人？”

“这……”

“未处理”说不出话来了。对于这个已经杀人无数的少女，他却感觉把这件事说出来太过残酷。

“五个？十个？还是，更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警备队突然就冲出来了。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

“让他们杀了我还好一点……”

“别这样说……”

两人沉默下来。密闭的地下室里，很快就充满了令人窒闷的空气。可是，突然间——

“唔……”

“嗑过量”捂着胸口蹲下去，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惨叫出声。

“呜……啊啊——……！！”

“等等，我这就去拿药……”

“未处理”正要从保温箱里取出安瓿，痛苦万分的“嗑过量”却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制止了他。

“不用……药……”

“怎么不用，你都这样了？！”

“已经……够了……结束吧……”

“嗑过量”紧闭的眼睑下渗出了泪珠，也不知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还是心灵的痛苦。

“哈啊、啊啊啊——！”

“嗑过量”难受地抓挠着胸口，衬衣裂开了，露出未穿内衣的胸部。她雪白的皮肤上绽开了无数撕裂般的伤痕，又红又肿，缓缓地渗出血水。

“变成这种怪物的模样……不停杀人……我不想活下去了……”

“……”

“未处理”惶惑地站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打开保温箱，取出了一支安瓿。

“你怎么能现在就死？！在你心里，不是还有非做不可的事吗！！”

“未处理”抓住痛苦不堪的“嗑过量”的胳膊，撸起她的袖子，准备打针。对于他的动作，少女虚弱却坚决地抵抗着。

“非做不可……的事……？”

“就是你变成这样还要坚持活下去的理由！现在放弃的话，你是要见死不救吗？！”

“见死不救……”

“嗑过量”喃喃地说，抵抗的力气变小了，“未处理”立刻给她注射了药品。随着药品起效，“嗑过量”的痛苦渐渐缓和下来，最终陷入了昏迷般的沉睡。

“未处理”用毛巾轻轻擦干了少女脸上的泪水，又用毛毯盖好她的身体。

“发作周期越来越短了。就算有这么多药，可能也坚持不了多久……”

“未处理”在椅子上坐下来，精疲力尽地喃喃自语。

这次虽然成功夺取了一批安瓿，下一次就未必能行了。既然敌人已经知道他们需要这种药品，获取药品就会变得越来越困难。

“该死，到底怎么办才好……？”

“未处理”用双手捂住脸，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手伸进衣兜，拿出一枚小小的六棱柱形存储器。这是在地下排水道里，葬仪社的EndRave交给他的。

“未处理”拿起扔在床上的移动平板（mobile pad），把六棱柱形存储器插进了读卡槽。

存储器里的信息，是葬仪社首领恙神涯的文字留言“希望能帮助你们”，以及和葬仪社取得联系的方式。

“未处理”盯着屏幕上的文字，陷入了沉思。

葬仪社是针对GHQ开展反抗活动的组织，但并不一定是自己的友军。对他们的话照单全收是很危险的。

但是根据传言，葬仪社里也有一个成员拥有厉害的超能力，能和Antibodies打得有来有回。这种超能力，会不会就是“王之力”呢？如果真是这样，对于制造“王之力”的研究机构，以及与此相关的种种情报，葬仪社应该有所掌握。当然，自己需要的情报也——

“未处理”的推测虽然没什么根据，但现在的他们，也没有更可靠的办法了。

“未处理”用指尖在平板上轻轻滑动，开始浏览葬仪社的联络方式。

*

“等一下～这也太难了吧！”

在葬仪社内部的操作室（operating room）里，鸫尖叫道。

她正在完成四分仪布置的任务，结果发现这件事超级耗费耐心和精力，她已经在全息图构成的情报空间里关了四小时以上了。

“真是的，把这种工作推给我，四分仪自己在干什么？”

鸫登入了基地内部的安保系统，打开了位于操作室旁边的辅助管理室（sub-control room）的监控摄像头。

透过摄像头，她看到四分仪正守在操作室门口，翻阅着一本似乎是由法语写成的硬皮书。

“呃，居然一直守在门外。好有压力啊！”

忽然，全息空间里显示屏上的四分仪看向了鸫，对她伸出食指左右摇了摇。他大概通过摄像头的可疑动作猜出鸫在偷看，所以用这个手势告诉她“不要偷懒，好好干活”。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鸫退出安保系统，不情不愿地重新开始工作。

她的工作是从绫濑的EndRave拍摄到的画面中提取“未处理”和“嗑过量”的图像，据此追查两人的身份。但是由于当时“嗑过量”倒在地上，很难提取面部特征，所以只能集中精力调查“未处理”这边。

这个系统最初是美国中情局为了搜索潜伏在本国的恐怖分子而研发的，现在鸫使用的是GHQ为了在日本使用而自行开发的重制版。

数据库中除了居住证、驾驶证等公开收录的信息，也包括全日本范围内的警用和交通监测用摄像头积累的大量实时数据。

对于葬仪社这种地下组织，这个系统当然是极大的威胁，但在系统正式运行之前，鸫就成功黑进去了，在GHQ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葬仪社这边也能自由地使用这个系统。

检索系统将与“未处理”特征相近的人物信息提取出来，排列在鸫的面前。

虽然这是运用了人工智能的高精度检索，但是从大量符合条件的“候选人”里找出最终的目标，依然只能依靠人力——这就是鸫的工作。

“如果是军人或者政府相关人员就好了，可以缩小范围，轻松不少呢～”

毕竟是要从全体国民中找出唯一的目标。就算大部分检索已经由电脑完成，鸫的工作量也不小。

“……嗯？”

在不断出现又隐去的数据中，鸫瞥见了一张似乎有点格格不入的照片，就把它挑了出来。

EndRave拍摄到的“未处理”是一个目光锐利、气质精悍的少年，所以电脑筛选出来的也都是这一类人——但吸引了鸫的目光的那张照片，是一个看起来就不太靠谱的笑嘻嘻的中学生，感觉和战斗完全不沾边。

“怎么会有这家伙……检索出错了？”

鸫本来想把这张照片直接删掉，但转念间还是做了一下数据对比。她把“未处理”和那个学生的照片并列摆放，两人的骨骼、虹膜等数据的对比结果在全息空间里一一展现。

“诶～～真的假的？”

鸫吃惊地看到，经过电脑解析，这两个看起来完全不同的人实际上具有高度近似的生理特征。

假设这是同一个人——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让相貌改变到这种程度？鸫好奇地点击那个学生的个人信息，却弹出一个写着“一级机密情报”的红色警示窗，在照片上方一闪一闪。

“骗人的吧，这样的学生怎么会和国家政要是同一个保密等级……这条数据，是从哪调出来的？”

鸫查了一下，发现数据来源于一个医疗慈善团体的服务器。

“双蛇杖基金会？为什么慈善团体的数据库会有这种用来保护国家机密的超强防火墙？”

鸫暂时中断了检索，把情况告知了辅助管理室里的四分仪。

“双蛇杖基金会吗……以前就有传言说这个组织和GHQ有关呢。鸫，你能想办法进入基金会的数据库吗？”

“嗯，可能有点麻烦，我试试看吧。”

“拜托了。顺便看看，这张照片有没有附带什么信息？”

“只有姓名这项能打开。‘Kisgi_Minoru’——来生·稔。”

第一卷 08 应答圣咏（Responsorium）

主啊，从永恒的死亡中拯救我，

在那可怕的日子里

天空和大地一起震撼，

你将来临，用烈火审判世界。

我被恐惧缠绕，全身战栗，

等待将要来临的审判，等待你的震怒。

天空和大地一起震撼。

震怒之日，灾难之日，惨淡之日，

伟大的日子，极度的苦涩。

你将来临，用烈火审判世界。

主啊，请赐给他们永恒的安息，

并以永远的光辉照耀他们。

[译注：以上是弥撒曲歌词，原文为拉丁文]

在别墅里发现的暗门前。

北崎紧紧握住暗门的把手，用力往上一提。

“嗯……嗯！”

但是，无论他怎样用力，暗门都纹丝不动。

“唔……拜托了，稔，来搭把手！”

“小事一桩！”

门把手太小了，两个人没办法一起握住，于是他们把带来的绳子拴在把手上，由北崎和稔抓住绳子的两端。

“一、二，拉……！！”

两人用尽全身力气拽着绳子，暗门终于发出了嘎吱声，有了松动的迹象。

“好，再加把劲！”

随着两人继续用力，厚重的门扉缓缓打开了。

“哈啊、哈啊……开这么大就行了吧……”

北崎顾不上平复呼吸，就拿起手电筒，往暗门里照去。但是入口只比成年人的肩膀稍宽一点，光照的角度受到限制，深处还是照不到。

“太急人了……”

迫不及待的北崎直接趴到地上，把上半身探进打开的暗门里，让灯光照射到更深处。

“呜哇啊啊啊？！”

北崎突然喊叫起来，手脚胡乱扑腾着。

“喂，学长！？”

稔慌忙扑向北崎，把他从暗门里拉出来。

“学长，学长！！？？”

“没、没事的，日向同学。我只是有点失去平衡，差点掉下去……”

看到日和惊慌失措的样子，平安生还的北崎出言安慰道。

“总之，灯光照到的地方看起来没什么危险。那么，我们下去看看吧。”

为了防备意外，一开始只有北崎和稔下去。

两人都戴着防灾头盔，拿着手电筒和武器——北崎的武器是一把小铁锹，稔的是一根金属杆——可谓全副武装。顺便一提，这些装备都是他们从学园的各个地方（擅自）借用的。

“准备好了吗？好，走吧……”

北崎打头，两个人踏上了通往地下的台阶。由于变脆的台阶可能崩塌，两人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

实际下来后，他们发现台阶的长度比外面看上去要长得多，下行一段距离后，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

终于到达地下后，两人用手电照了一圈，看清了周围的样子。

地下室本身比北崎想象的要狭小许多，是一个只有12~15叠（约19.4~24.3平米）大小的长方形空间。天花板和地板都是水泥浇筑的，虽然多多少少有些裂缝，但看起来完全没有崩塌的危险。不过，墙面上的绿色油漆大多已经剥落，细小的碎屑洒了一地。

塞在台阶下面的粗糙机器大概是空气净化装置。墙边有不锈钢的简易橱柜，对面是一片褪色的塑料浴帘围出来的浴室和厕所。

所有东西上虽然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油漆碎屑，但看起来状态良好，似乎现在也能直接使用。但是，这里完全没有人类生活过的迹象，只有一根拖把竖在墙边，看起来像是最后一次做扫除时留下的。

北崎和稔走近房间最里面那排高大的钢制货架，上面摆着许多纸箱。他们打开一只纸箱，发现里面塞着大量储备食品和矿泉水。

“咦，这不是Twinkie [译注：一种美国产的奶油夹心蛋糕] 嘛。还能吃吗？”

稔从纸箱里拿出一个小包装，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这种美国制造的点心据说能保存好几十年。

“这本身就是都市传说吧。会吃坏肚子的。”

“也是啊。”

稔一脸遗憾地把点心放回纸箱里。这座小小的地下室，到此就算是探索完毕了，不过——

“所谓‘地下设施’，难道就是这个？”

“不，我觉得这里只是入口，哪里肯定还有暗门，可以通往更大的地下设施……”

北崎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墙壁和地板，想要找出隐藏的暗门或机关。

之后，日和她们三个也下来了，把地下室彻底搜索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找到任何线索或者通往其他地方的暗门。

北崎所说的“学园里的地下设施”的确存在，但只是冷战时期美军建造的核避难所而已。

没能找到线索的日和与三咲都有点垂头丧气，而北崎更是沮丧到了极点——也许因为他之前拼命说服大家地下设施是解开整个谜团的关键，结果却是这样，这让他感觉无地自容吧。

从别墅返回的路上，北崎一直沉默不语，和其他人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哈啊～总觉得有点泄气呢……”

在学校食堂的茶座里，三咲一边用纸杯喝着红茶，一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都怪日和，北崎学长说什么都相信……”

起初就对北崎的话抱有怀疑的三咲，现在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可是，我觉得那张照片是真的诶……”

日和指的是北崎给他们看过的那张“怪物”的照片。就算在地下避难所没找到任何线索，也不能否认照片上拍到的东西。

“虽然那看起来确实像真的……但是背景那么暗，说不定是在其他地方拍的呢？”

“嗯……优奈酱是怎么想的？”

日和还是想为北崎辩护，但最终也想不出怎样才能说服三咲，于是向优奈求助。

“这个啊……虽然关于学园的确有一些疑点，但北崎同学据此推断这里是人体实验设施，似乎有点太跳跃了。”

优奈的否定意见让日和一下子泄了气。但是，如果像她们两人说的那样，北崎真的猜错了——

“那样的话，深雪酱和奈仓学长又去了哪里呢……？”

这个最大的疑问，再次悬在了她们心头。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老师们的话说不定是真的？”

对于优奈的话，日和与三咲也无法反驳。

说不定深雪是因为出了什么差错，才没能把小提琴带走。奈仓或许真是因为练习过度，被转到外面的医院去了。自己这些人，会不会只是对平平无奇的事情脑补过头了呢？

虽然日和与三咲相信并不是这样，但就像北崎的假说一样，她们也没办法验证自己的想法。

“你们在这儿啊。”

似乎是找准了日和她们谈话的空档，稔也出现在了茶座里。

“你不是和学长一起去归还工具了吗？”

“说起这个……”

稔带着罕见的严肃表情，挨着日和一屁股坐下来，

“社长他……决定今晚潜入教员办公室。”

“诶？！”

日和与三咲同时惊叫出声，优奈也皱起了眉。

“他说只要查一下教员办公室里的电脑，肯定能发现点什么。”

“这种事，被抓到就不得了了……”

“而且，那种地方也不是随便就能潜入的吧？”

“本人也是这样说的啊——”

据稔说，北崎以前就考虑过潜入教员办公室，还制定了种种计划，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实行过……

“今天这件事，好像让他很伤自尊。别看社长他那个样子，其实超级顽固，既然放出话来了，就绝对不会退缩……”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不管学长，随他去吗？”

“我总不能告诉老师吧？又不能放着学长不管……没办法，只能陪他一起去咯。”

从教员办公室的电脑里窃取数据，这不是挨一顿骂就完了的事。一旦被发现，可能会被当作罪犯抓起来的。

“我要去找学长，劝他放弃……！”

日和焦急地说，鼓起所有勇气就要出发——

“不行不行。不管谁去说，社长都不会听的。而且出了今天那样的事，再听到Hiyo-hiyo的忠告，社长说不定反而会更加固执呢。”

“可是……”

“嘛，只能尽力试试了，这样社长也能解开心结了吧。而且，如果我们没有回来，不就证明这个学园真的有问题吗？”

稔说着既像玩笑又像认真的话，露出了单纯灿烂的笑容。

由于命星学园兼具隔离设施的作用，所以全体学生都住在校内的宿舍里。

每个学生都拥有一个单间，格局和普通的独居公寓一样。

学生们可以随意装饰自己的房间，包括添置家具，而且在属于个人的时间里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给其他同学添麻烦就行。但是，去其他同学房间里串门，或是在走廊、门厅等处停留交谈，都是被严格限制的。

房间里虽然有电视，但只能接收一些经过校方许可的有线频道。个人电脑只要申请就能拥有，但能够访问的网络范围非常有限。虽然如此，但大部分学生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对此倒也并没有表示不满。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日和没有心情学习，只是抱着自己喜欢的玩偶，坐在床上发呆。

现在这个时候，北崎和稔会不会正在潜入教员办公室呢……想到这个，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下来。

“要是我也一起去就好了，还能帮帮学长……”

虽然这样咕哝着，但日和知道自己就算去了也只是累赘，所以有点垂头丧气。她很清楚潜入教员办公室这种事是不对的，但还是希望他们能成功找到真相。

“啊，糟了……！”

回过神来时，时钟的指针已经转到了凌晨一点。

这么晚还开着灯，可能会被生活指导老师骂的。日和慌忙换上睡衣，关掉电灯，钻进了被窝——然而，不管她多么努力地闭紧眼睛想要睡着，但心里牵挂着北崎的事，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不过，快到凌晨两点时，她终于有点迷糊了。但刚要入睡的日和，却听见玄关处有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一下子惊醒过来。

“……？”

可能是因为入夜后气温降低，门把手热胀冷缩发出的声音吧。这种她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微声音，却因为北崎的事让夜晚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她在毛毯里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其他响动。果然是错觉，她正准备继续埋头睡觉时——这次听到了地板被轻踩的咯吱声。

（玄关那里，有人……？！）

很难想象会有小偷溜进学园里。

日和脑中又闪过了北崎给她看的那张照片。全身布满虎斑状裂纹、头发散乱、眼睛烁烁放光的那个怪异女人。或许吃掉了深雪她们的那只“怪物”。

这是不可能的，日和摇摇头，努力赶走了可怕的想象。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拿起了枕头边的金属闹钟。紧紧抓着这件“武器”，她靠近了玄关处的那扇门。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但什么也没听见。

（咕嘟……）[译注：咽口水的声音]

她把门打开了一点点，从门缝里向外窥视。通往公共走廊的门还开着，外面没有人影，玄关这边也是——

“果然，是我想太多了……”

日和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正要关门时——突然，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大手，抓住即将关闭的门扉，用力一推，把门扉连带门后的日和一起推开了。

“？！”

两个男人一言不发地闯进了室内。刚才他们可能紧贴着门边的墙壁，所以没被日和看到。他们没穿防疫服，却穿着看起来像作战服的黑色服装。

“叽……！！”

日和想要尖叫出声，但一个男人用布团塞住了她的嘴，又在她嘴上贴了一条宽胶带，以防她把布团吐出来。另一个男人把她的双手扭到身后，用塑料扎带把她的两个大拇指绑在一起。

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滞涩，显然极为熟练。

日和拼命挣扎，想要摆脱束缚，突然感到后面的男人把某种手枪状的器具抵在了她脖子上。

“……？！”

日和感觉脖颈处被注射了某种东西，不久之后就陷入了催眠药带来的沉睡里。

日和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急救担架车上，在一条看起来像是医院走廊的过道里被人推着前进。

（我这是，生病了吗……？）

她迷迷糊糊地想，忽然记起了自己在宿舍里遇袭的事。她慌忙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皮带固定在了担架上，根本动弹不得。

“对不起……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试着向两边推着担架车的白大褂男人搭话，但他们不仅没有回答，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最终日和被运进了一间看起来像是病房的空旷房间，停在了已有的两张担架车旁边。

“三咲酱，优奈酱……？！”

先到的两张担架车上躺着三咲和优奈。

“连日和你也？！”

“日酱你没事吧？没有被人做奇怪的事吧？！”

“三咲酱和优奈酱也是，为什么……”

据另外两人说，她们也遭遇了日和那样的经历，是被强行绑过来的。三个少女正满心不安地面面相觑时，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性走进了房间。

“这就到齐了吧？”

“……校长先生？！”

此刻现身的正是命星学园的校长，亩傍讶子（Unebi Saeko）。日和三人之前只见过亩傍身穿防疫服的样子，一开始没认出这是谁，直到她开口说话才听出来。

“日向日和、佐久间三咲、新庄优奈，是你们三个吧？”

“问别人名字之前，请先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校长自说自话的态度让三咲一下子火了。

“安静点，我会好好解释的。”

校长匆匆看了一遍夹在书写板上的资料，把书写板递给后面过来的一个助手模样的白大褂男人，又重新转向日和等人。

“高二年级的北崎修一，你们都认识吧？”

“……！”

听到北崎的名字从亩傍嘴里说出来，日和倒吸了一口冷气。

“北崎同学虽然是个优秀的学生，但也存在很多问题。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进入教员办公室行窃。”

“但是这件事，跟我们没有关系吧？”

优奈沉着地反问道。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保持着冷静。的确，日和她们事先知道北崎要潜入教员办公室，也没有积极地加以阻拦，但这种程度肯定算不上协助犯罪，也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抓住北崎同学后，我们立刻搜查了他的房间和社团活动室，然后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助手模样的男人从地上拿起一只大塑料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旁边的可移动桌子上。那是北崎之前调查学园里的流言时收集的资料——

“我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就发现这些资料还真是有意思。”

校长从那堆资料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展示给日和她们看。那是日和提交的报告，封面上写着日和自己与三个协助者的名字。

“对于北崎同学正在调查的事，你们三个不仅知情，还予以协助……”

“我们只是在调查学园里的流言而已。并没有参与潜入教员办公室的准备行动！”

“调查学园里的流言……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诶……？”

看到三咲一脸惊讶，校长微微一笑。

“我希望你们过上最普通的校园生活。学习、交友、恋爱，我希望你们健健康康地度过每一天——”

这是校长在早操或集会时经常会讲的老生常谈，但在现在的情况下，却显得十分违和。

“——因为若非如此，就无法从你们身上取得正确的实验数据。”

“实验……？”

校长刚才说的是“实验”。不是“治疗”也不是“检查”，而是“实验”。

日和三人的脑海里响起了北崎的话——这里是以我们为研究材料或实验体、以开发某种东西为目的的实验场所——这让她们背后阵阵发寒。

“有些学生会对学园抱有怀疑或不满，并对其他学生传播这种情绪。这有可能对研究和实验造成妨害。所以那些有问题的学生，会被尽早送到这里来。”

也就是说，日和她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之前她们苦苦寻找的秘密地下设施。像北崎那样对学园抱有怀疑的人，或者像深雪那样直接接触到学园秘密的人，都会被送到这里来吧。

“那么……奈仓学姐呢……？”

三咲用颤抖的声音询问。校长重复了一遍“奈仓……？”这个名字，稍作思索后说：

“啊，奈仓景都的情况不一样。她是相当优秀的素材，所以接受了能力强化实验。但是这给身体带来了超出预期的负担，我们只好对她进行回收。”

“开什么玩笑！什么实验啊回收啊，这是把学姐看作物品吗！！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三咲言辞激烈地冲校长喊道。如果她没被绑住，肯定已经扑过去了。但是无论三咲如何叱骂，校长都无动于衷。似乎像这样接受责骂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似的。

“校长，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

助手接到电话后，对校长汇报说。亩傍微微点头，用怜悯的目光环视了日和她们三个。

“真是遗憾。要不是出了这种事，你们还能暂时享受愉快的校园生活……”

看到亩傍和助手准备离开，日和慌忙开口问：

“学长也……北崎学长也在这里吗……？！”

“嗯，在的。至少目前还在——”

留下这句话，校长就消失在门外。

“学长也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即便在这种状况下，日和也为北崎的平安无事而感到欣慰。然而，这片刻的安心马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几个护士模样的男人在校长离开后闯了进来。

那些男人逼近被束缚在担架上的三个女生，用手里的大剪刀对着她们的睡衣就是一通乱剪。

“呜——？！”

身上的衣服被陌生男人剪破，这让日和蜷缩起身体，喉间泄出了悲鸣。

“等等，你们干什么？！”

三咲又惊又怒，抗议地叫道。

在出了事故之类需要急救的情况下，用剪刀剪开患者的衣服是一种常见的操作。然而现在日和她们的遭遇，显然不是出于这种人道主义的理由。

就像屠夫处理肉类一样，男人们漠然地剥离着日和她们的衣物。而且，理所当然地把剪刀伸到了她们的内衣下面——

“不行，不要啊！！”

少女们尖叫着拼死抵抗，但是毫无作用。男人们的剪刀上下翻飞，几下就把遮盖她们胸部和下腹的布料剪掉，扔进了地上的塑料桶。

在荧光灯的淡淡冷光下，她们的裸体完全暴露出来。还残留着些许幼态的纤细身体因恐惧和羞耻而微微颤抖，泪水从紧闭的眼睑下流个不停。

接下来，男人们开始用浸了酒精的纱布仔细地擦拭日和她们的身体。然而，少女们已经没有力气尖叫了，只是一边流泪一边呜咽，任凭他们处置。

男人们很快就完成了工作，抱着装有衣物的塑料桶离开了房间。在空荡的房间里，只能听见少女们低低的啜泣声。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日和抽噎着，喃喃地说。

“北崎学长说的都是真的……因为我们几个，知道的太多了……”

三咲回答说。她刚才哭喊得太厉害，嗓子都哑了。

“我们……会被杀掉吗……？”

“如果北崎同学的推测是对的……我们可能会被怪物吃掉……”

优奈的声音也在发抖。

“好可怕……”

日和忍不住又哭出声来。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三咲努力忍住眼泪，尽可能用开朗的声音鼓励日和，

“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允许的。一定会有警察或者其他人来救我们……所以，打起精神来吧？”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学园中，警察是不可能来救人的，就连日和也明白这一点。但是，日和知道三咲是在鼓励她，所以也不想说扫兴的话。

“是啊……一定会有谁……来救我们……”

日和想笑一笑让三咲安心，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停止流泪和呜咽。看到这样的日和，一直强忍眼泪的三咲和优奈也哭了出来。

“别哭了日酱……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嗯……对不起……对不起……”

自己身上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被不安压到几乎崩溃的少女们，依然在互相鼓励着。

这就是现在的她们所能拥有的唯一救赎，和希望。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在重新开始移动的担架车上，日和再次醒来。她的手脚仍然被束缚着，只能扭头往旁边看，发现三咲和优奈并没有和自己在一起。她们又先一步被运走了吗？

伴随着刺耳的嘎咭嘎咭声，担架车继续前行。比起刚被绑来时，日和稍稍镇静了一点，开始注意到身边的情景。

走廊两边有很多过道，通向摆着各种器材的房间，里面有很多人在忙碌。这种规模的设施如果位于地面上，一定会很显眼，所以这里多半就是学园的地下了。

不久之后，担架车进入了一个被红色自动门和塑料帘布分隔出来的区域，周围的景象骤然一变。左右两边的墙壁换成了水族馆似的亚克力玻璃窗，里面整齐地排列着许多比人还高的圆筒形密封容器。

“——？！”

视线落在那些容器上后，日和差点尖叫出声。那些盛满透明液体的圆筒中，漂浮着一个个赤身裸体的人类。

这些宛如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动物标本一样的人，全都是与日和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日和起初以为这是尸体，一时间非常恐惧，但随后发现这些漂浮在液体里的人都戴着氧气面罩，圆筒旁边的显示屏上还有心电图般的波形在跳动，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深雪酱……？！”

在几排圆筒的深处——虽然脸部被氧气面罩遮挡了一部分，日和还是认出了远藤深雪。

无法言喻的恐惧攫住了日和的心脏。难道自己也会被塞进这种圆筒，像标本一样摆在这里？

逐渐积累的不安即将攀上顶点时，担架车似乎到达了目的地，终于停了下来。这里像是一间小小的诊疗室，天花板上装着可移动式手术灯，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小小的诊疗台。

“这是B-165，请确认。”

把担架车推过来的男人说着，将移动平板递给房间角落里一个面对电脑的男人。这个“B-165”似乎是指日和。

“这个实验体，还没到该检查的时候吧？”

“上面好像出了点意外……”

“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吧。希望他们能加强管理啊。”

“确实。”

研究员和推担架的男人开始解开绑住日和手脚的皮带。

“求求你们，放我回去吧。在这里看见的东西，我绝不会跟任何人说……！”

在他们听来，日和的恳求大概和实验动物的哀鸣差不多。他们强行把日和转移到诊疗台上，再次用皮带绑住她的手脚。

“要麻醉吗？”

推担架的男人一边把各种手术器械摆到托盘上，一边询问那个研究员。

“不用，那会降低检查的精度。”

“她乱动怎么办？”

“这个实验体个头小，应该没问题。”

这可怕的对话让日和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研究员用记号笔在日和身上画了几处标记，然后从手边的托盘里拿起一个金属制成的器具，上面的针头足有20厘米长。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把针头刺进了日和的胸口。

“疼！”

针头是从剑突 [译注：位于胸骨最下端] 下方斜着扎进胸膛的，研究员用力一剜，让针头从她乳房与肋骨的缝隙间刺了进去。日和白皙的皮肤上很快出现了青紫肿胀的淤血痕迹，口中发出了悲惨的痛呼。

“疼，疼啊……！！”

那件器具似乎是用来采集实验体体内的组织样本的。

研究员毫不理睬日和“疼啊疼啊”的哭叫，又用针头在少女体内剜动了一会儿。

日和的胸部已经肿得惨不忍睹，伤口处流出了很多血，但那两个人完全视若无睹。不仅如此，他们连一点喘息的机会也没有留给日和，又接连把针刺进了她身上的另外几处地方。

“好疼，快停下……！！”

日和发出难以忍受的痛苦惨叫，但那两人仍在继续使用种种器具采集少女体内的细胞和体液。在无麻醉的情况下这样做，与其说是检查，不如说是一种酷刑。

全套检查完成之后，半昏迷的日和又被放上担架车，运进了只有一张简单床铺的房间。在这里，日和被注射了大量的镇痛剂。她还来不及为自身的不幸感到悲伤，就坠入了一个充满迷雾的世界，开始了无尽的徘徊——

自从被带到这里，日和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日月。就算知道，也没有什么意义。

在那些研究者眼中，日和似乎是“很有希望的素材”，所以她接受的检查变得越来越残酷。起初是从皮肤或内脏上切出来一部分进行取样，最后甚至连她的头骨都被开了一个洞。这种地狱般的日子不断重复，渐渐地，日和失去了悲伤的力气，变得像是一具眼神空洞的人偶。

日和接受医学处理的房间，就在摆着圆筒形容器的区域前面一点。走廊两侧那一排排数不清的罐装人类——这幅象征着此地可怕异常的景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却让日和觉得亲切起来。她开始羡慕那些安然沉睡在圆筒里的人。

不知是第几十次经过这片走廊时，日和忽然发现之前空着的两个圆筒里有了新的人。

“三咲酱……优奈酱……”

看到装在透明圆筒中的两个好友，日和并没有特别惊讶。

她们像其他人一样闭着眼睛，无意识地漂浮在液体里，这至少证明她们还活着，这就足以令人欣慰了。

从此以后，每次通过这段走廊时，日和都会用研究员听不见的声音偷偷和圆筒里的两人打招呼，这成了她微小而隐秘的快乐。

就像在学园里度过的那些平凡却幸福的日子一样——

比如早上在教室里看到彼此。

比如在走廊里偶然相遇。

比如放学后互相约定“明天见”。

日和会微笑着，偷偷和两个人打招呼。

当然不可能得到回应，但在日和眼里，两个人笑着回答的样子清晰可见。

对于已经成为“实验物品”的日和来说，跟三咲和优奈打招呼的那一刻，才是唯一让她感觉自己还是“人”的时候。而且在这时，她也会短暂幻想自己和她们一起回到地面的可能。

然而，即使是如此微小的幸福，也没有持续多久。

那天，一如既往地期待着和三咲与优奈见面的日和，发现装着两人的圆筒消失了。

在两个圆筒之前所在的地方，现在摆放着标有B-163和B-164的两个大大的金属柜——在柜子上，无数装有粉红色小块的玻璃瓶，按照它们还是人体组成部分时的位置，整齐地排列着。

“——！！！！”

日和发出了高亢的悲鸣，听起来就像破了音的哨子一样。她的嗓子很快哑了，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但她仍在不断地、无声地尖叫着。

2029年12月24日那天，幼小的日和被父母带着出门逛街。

亲爱的爸爸妈妈给她买了礼物，一家人在餐厅吃了一顿大餐，正幸福满满地往家走时——遭遇了“失落的圣诞”引发的暴动。

在冲过来的暴民面前，日和的父母拼命保护着女儿。在毫不留情的暴力袭击下，他们身躯残破地死在了日和眼前。

爸爸妈妈被一大群人疯狂殴打，最终倒在血泊中的景象，日和直到今天都还记得。

虽然日和被随后赶来的警备队员解救了，但从那以后，她就对人类抱有深深的恐惧。

无依无靠的日和被送进了儿童福利院，但她不知道怎样跟其他孩子相处。她刚进入命星学园时，这种状况也没有改变。然而，对这样的日和不但没有欺负嘲笑、还总是耐心地伸出援手的，就是三咲和优奈。

这样重要的两个人，又在日和眼前失去了生命。

日和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彻底心碎的日和再也感觉不到悲伤，只是盼望着这样的日子能早点结束。就算要为此付出生命也无所谓——

研究员们不断在日和身上进行手术，这让她数次濒临死亡，却又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不知是第几次手术时，在一块细胞组织即将被植入自己体内时，日和的目光停在了容器的编号上。那是“B-163”。

“啊，这是三咲酱吧……”

在日和身上反复进行的手术，似乎就是为了将沉睡在圆筒里的那些人的细胞组织植入她体内。

通过这种移植手术植入日和体内的，不仅仅是细胞组织，还有细胞提供者的记忆。有时她会忽然听到自己从没听过的声音，眼前闪现出自己从没见过的景色或人物——起初日和以为这是幻觉和幻听，渐渐地，她才意识到这是那些细胞组织中包含的死者的记忆。

或许，人的记忆不止存在于大脑中，还铭刻在细胞及遗传物质里。

随着细胞组织的植入，日和也获得了相应的记忆。每一份记忆都鲜活得像是亲身体验，但却只有一些打乱顺序的片段，简直像是几套不同的拼图碎片被一股脑儿地倒进了她脑子里。

数量众多的记忆碎片开始融合，不久之后，日和就分不清其中哪些才是自己的记忆了。

如果说人是由记忆构成的，那么日和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充满了亡者记忆的存在——或许可以称之为“亡者之池”（dead pool）。

[译注：本书标题中的“亡池”就是指“亡者之池”。英语中“dead pool”是“死侍”系列作品中创造的词，本身指一场关于谁先死的赌局，其中“pool”是“奖池”的意思；后来成为“死侍”（Deadpool）的代号。]

那天，日和被送进的房间和之前有所不同。

这里没有医疗器材或床铺，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就像一座正在建设的仓库。其中一面墙上开了一扇窗，连接着一个用于观察的小房间。

戴着手铐和脚镣的日和被要求坐在房间中央的一把金属椅子上。

“日向同学，好久不见了。”

亩傍校长出现在窗口对面，拿着麦克风对日和说。

日和没有说话，只是茫然地看着亩傍。校长的样子虽然存在于她的记忆中，但这个人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日和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今天呢，我希望你做一件事。”

“一件……事？”

“希望你向我们展示一下，在你体内沉睡的那种力量。”

“沉睡的，力量……”

“没错，就是那种叫做虚空（void）的力量。那些植入你体内的小伙伴们的基因信息，可以被你的右手赋予形态，抽取出来。”

“小伙伴”和“右手”这两个词，似乎触动了日和。

无需别人教导，日和自己抬起了和左手铐在一起的右手，缓缓伸向自己的胸口。

那些在日和体内如漩涡般打转的亡者碎片似乎感应到了她右手的动作，压迫感骤然增大。然后，当她的指尖触到胸口时，那些碎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突破了她的身体，向外喷薄而出。

然而，观察室里的亩傍等人看到的景象，却远比日和自己的不祥之感更加神秘。在日和的右手接触自己胸口的瞬间，炫目的光芒从中溢出，模拟基因双螺旋结构的幻影如龙卷风般席卷了整个房间。

日和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盏正在燃烧的小小茶蜡 [译注：温茶用的小蜡烛，见右图]。这盏银色的茶蜡似乎被外界的热量烧灼过，一半已经熔化变形。

“优奈……酱？”

日和直觉地感受到，这盏蜡烛就是新庄优奈的化身。准确地说，这是植入日和体内的优奈的遗传物质的具象化产物——优奈的虚空。

银色的蜡烛将温柔的光芒洒向四周。日和满怀爱怜地将它拢在手心。旋即，从那朵摇摇欲灭的烛火中，突然迸发出了足以称之为“光爆”的炫目光辉。

光芒驱散了房间中的黑暗，也以同样的强度照彻了旁边的观察室。

“什么，好刺眼？！”

即使紧闭双眼，即使躲在水泥墙后方，也无法阻挡虚空发出的光芒。

“日向同学，够了……快让虚空消失！”

忍受着视神经被烧灼的痛苦，亩傍冲着麦克风喊道。

“消失……？”

也许是因为日和的意识一瞬间集中在了亩傍说出的“消失”这个词上——伴随着某种东西开裂的“啪嚓”一声，日和手里的蜡烛像玻璃工艺品一样破碎了，化作微小的碎片四处飞散。

闪闪发光的虚空碎片在空中飞舞、飘落，日和拼命想要抓住几片，它们却像幻影似的从她手中消失了。

“………”

日和盯着自己手掌上碎片消失的地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不久之后，她就忘记了自己到底想要抓住什么，只有一丝怅惘久久地留在心间，好像失去了某种无可替代的东西。

在那之后，亩傍又让日和抽取了好多次虚空。每种虚空都具有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但却无法长时间地保存，一旦消失之后，就无法再次抽出同样的虚空了。

借助虚空的力量，应该很容易就能逃出这座地下设施，但对于已经彻底失去自我的日和而言，这种行为也失去了意义。

在日和的精神变得不像自己的同时，她的外表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原本娇小的身材因为对脑垂体的人为干预而长高了不少，大量药剂的投入让她的头发褪去了颜色，虹膜的颜色也变了。反复的检查和手术在她身上刻下了一道道惨不忍睹的伤痕，让她看起来几乎和之前照片中被北崎称作“怪物”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那个女人，无疑也是接受过同样处理的实验体。

尖锐的警报声和人们在门外来回跑动的声音让日和惊醒过来。

从中央空调里吹出来的风散发着微微的焦糊味。不久之后，天花板上和门缝处开始有薄薄的烟气涌流进来——失火了。

日和回过神来时，走廊里嘈杂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外面完全没了动静。不知道大家是去救火了，还是直接跑掉了。无论如何，日和意识到，自己被丢下了。

因为之前被判定为毫无逃脱意志，日和的手脚并没有被皮带绑住。然而，她还是没有逃走，只是继续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逐渐覆盖天花板的烟气。

不久，烟气已经浓到开始遮蔽视线，日和剧烈咳嗽起来，艰难地喘息着。在她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开始模糊的意识中，只有“这样就能解脱了”的安心感。

“喂，日向你振作一点！快醒醒！”

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摇晃，日和逐渐飘远的意识终于回来了。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少年正把防毒面具按在她脸上。

那个皮肤微黑、眼神锐利的少年自己也戴着防毒面具，穿着脏兮兮的军用外套，肩上挂着一把突击步枪。明显不是研究所里的人。

“该死！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少年似乎认识以前的日和。看到病号服下露出的可怕伤痕，他说不下去了。

“日向……是谁？”

隐约有种自己曾被这样称呼的印象，日和开口问道。

“你说什么呢，这不是你的名字吗？！日向日和！！”

“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少年愣了片刻，但他很快像是想到了什么，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东西，塞进少女手里。

“这个，对你很重要吧？在它被扔掉之前，我把它捡回来了。”

手心里的东西发出了叮铃铃的轻响。根本不用看，这个声音对日和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是在“失落的圣诞”那天遇害的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只小小的兔子形吉祥物。

这微弱的铃声，抵达了那片充斥着亡者记忆的混沌池底——让日和早已破碎的心再次浮出水面。

“啊……”

日和像溺水后刚刚恢复呼吸的人一样呻吟着——从她眼中，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长期被压抑在潜意识中的情感如狂暴的激流般席卷了日和，她像刚刚出声的婴儿一样哭嚎着，泪如泉涌。

“已经没事了……没事了。来，趁着火还没烧过了，快逃吧。”

稔轻轻扶起哭个不停的日和，向这片噩梦般的地狱的出口跑去。

第一卷 09 对唱圣咏（Antiphona）

天使将引领你进入天堂：

殉道者们对你一路相迎，

带你进入圣城耶路撒冷。

迎接你的是天使的合唱，

你将与拉撒路一起，得到永恒的安息。

[译注：以上是弥撒曲歌词，原文为拉丁文]

教员办公室里，一群男人突然蜂拥而入，围着毫无抵抗的北崎狠狠殴打，又用手里的电击枪对他放电，让他跪倒在地。那些人是从前门进来的，靠近后门的稔一时间惊呆了，直到看见其中一个人用手指着自己，稔才慌忙夺路而逃。

立刻有两个男人朝他追来。他们穿的不是防疫服，而是黑色的战斗服，虽然没有拿枪，却带着警棍型的电击枪。

稔一边沿着走廊拼命奔跑，一边把沿途的清洁工具箱、灭火器等东西统统弄倒。凭借与生俱来的敏捷身手，稔抢先一步冲出校舍，迅速钻进了门外茂密的树丛中。

为了不被发现，他屏住了呼吸——直到迟来一步的追兵在远处消失，他才终于吐出憋了半天的一口气。

“哈啊——……！”

得救了——这样想的同时，稔的身体也簌簌颤抖起来。

“怎么搞的……社长说的，原来是真的吗……！”

那些男人的穿着打扮和那张“怪物”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

和北崎一起潜入教员办公室，寻找关于地下研究所的证据，在稔看来原本只是一场“小小的冒险”。然而，看到北崎被那些人殴打、电击，稔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怎样的境地。

而且，就算能躲过这一劫，想回归平静的校园生活也不可能了。这个现实让稔心神大乱。我怎么能轻易掺和进这种事里呢——躲在树丛中的稔正在自怨自艾，押着北崎的那些人从楼道里出来了。

北崎的双手被束缚带绑着，左右两侧还有两个男人紧紧抓着他的肩膀。稔逃出来后，北崎似乎又挨了一顿打，他耷拉着头，脸肿得很厉害。

如果这是电影或小说，就会出现奋不顾身解救同伴的画面，但稔只是恐惧地缩着身子，连动一下都做不到。在前辈陷入危难的关头，自己却只能心惊胆战地躲在一边，这让稔感到无地自容，眼泪都流出来了。

那些人押着北崎，往操场的方向走去。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该死，我能不能硬气一点！”

终于鼓足勇气的稔从树丛里爬出来，隔着一段距离远远跟着那些人，以防被他们发现。那些人带着北崎走到了学园的后门附近，进入了一座建筑，那是为了检查从校外运进运出的货物而建造的小仓库。

稔躲在阴影里，看见之前追踪自己的两个男人也出现了，走进了同一座建筑。

“有点不对劲……”

稔疑惑地歪着头。那些人都进去了，但仓库里一直没有亮起灯光。这座建筑不是很大，里面亮灯的话，从外面肯定能看见……要说他们打算在黑暗中审问人犯，似乎也不太可能。

也许警察或GHQ会派车来把人接走——稔这样想着，又等了一会儿，但并没有汽车过来。反而又有六个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了，他们分成两人一组，抬着三只大大的袋子，看起来很像搬运阵亡士兵时所用的裹尸袋。

“那些家伙，在搬什么呢……？”

稔凝神看去，就在那些人进入建筑时，一个袋子蹭在门上，打开了一点，里面露出了一双属于人类的赤脚。那双脚白白的，小小的，看起来像是女生的脚。而且一共有三只袋子——三个女生……

“难道，是Hiyo-hiyo她们……？！”

稔起初以为袋子里装的是尸体，但露出来的那双脚被塞回去时，做出了少许抵抗，这让稔知道里面的人还活着。

那真是日和她们三个吗？如果是，她们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

稔心中的不安与疑惑越来越强烈。然而，那座建筑看起来还是没有任何变化。进去了那么多人，里面却依然没有亮灯。

“难道说，这就是……？”

这就是北崎所说的地下设施的入口？如果是这里，经常有陌生人出入就不奇怪了，即使像他这样一直盯着看，也发现不了任何异常。

要不要偷偷溜进去……这个想法虽然浮现在脑海中，但稔实在没有勇气把它付诸实践。最终，在他继续盯着这座仓库时，天色渐渐亮了。

“早上了，我得找地方躲起来……”

望着逐渐泛白的天空，稔有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回宿舍肯定不行，藏在校园里也很危险。那么——

稔把视线转向紧闭的学园后门，但很快就摇摇头，叹了口气。大门是由厚厚的金属板制成的，附近还有监控摄像头。虽然从里面看不见，但外面肯定有警卫值班的岗亭。想从这里逃出去根本不可能。

稔从衣兜里拿出一只六棱柱形存储器，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这是那群男人冲进教员办公室之前，稔在一个老师的笔记本电脑上发现的，电脑没有设密码，就那样开着，稔就把电脑里的数据拷进这个存储器里了。

好好研究这些数据，说不定就能找到解救日和他们的方法。为此，必须想办法离开学园——

但最迫在眉睫的问题，还是要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对了，那个地下避难所……！”

都荒废成那样了，校方肯定不知道避难所的存在。稔立刻钻进杂木林，穿过别墅里的暗门进入地下，把避难所里的储备物资详细检查了一遍。

矿泉水和之前见过的那种点心都已经不能吃了，所幸罐头食品还没有坏。他还发现了能将雨水转化为饮用水的过滤器，以及使用固体燃料的小炉灶，有了这些，应该就能暂时生活下去了。

至于其他生活必需品，稔就只能在深夜里回到地面上，避开警卫的视线，从学园各处偷偷拿走一些了。他其实很想回宿舍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可是宿舍门口附近有很多监控摄像头，根本无法靠近。但他还是不死心地在宿舍周围转了几圈，忽然，一间存放垃圾的小屋映入了他的眼帘。

小屋里堆满了大大的垃圾袋。为了搜寻自己能用的物品，稔在堆积成山的垃圾袋中仔细翻找，发现其中一个袋子里装着几乎全新的衣服。

“好浪费啊～～”稔咕哝着，正要把垃圾袋放回去时，却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重新在那只袋子里翻找起来，然后——

“这个，不是日向的东西吗……？！”

和衣服一起塞在垃圾袋里的那只书包上分明写着日和的名字。他又去翻其他的垃圾袋，同样找到了三咲和优奈的个人物品。

果然，之前被抬走的袋子里装的是日和她们三个。所以她们的个人物品都没用了，被校方的人偷偷扔到了这里。他抱着侥幸心理又翻遍了其他垃圾袋，但并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切，已经被清走了吗……”

稔有点沮丧，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把日和她们的东西塞回垃圾袋里。这时候，不知从哪里传出了叮铃铃的铃铛声。

“……？”

稔看了看，发现是日和书包上挂着的小兔子吉祥物在摇晃。

“这个，好像是……”

稔并不知道这件东西的来历，但是记得日和对它非常看重。于是稔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吉祥物从日和的书包上取下来，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等着我，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他低声说。

稔在避难所里生活了大约三周之后，终于盼来了逃脱的机会。

那天，为学生宿舍供应热水的锅炉坏掉了，一群校外的维修工过来修理。他们围着坏掉的锅炉鼓捣了好一阵，最后似乎认为只能换一个新的，就把旧锅炉拆下来，暂时放在一边。

夜晚来临后，稔看见放在宿舍后面的锅炉，猜到了大致的情况，就把自己偷偷收集的工具从地下避难所里搬过来，开始干活。

稔已经大致掌握了警卫的巡逻时间和监控摄像头的位置，所以他可以不为人知地进行锅炉的拆解工作，终于拆出了一个可供自己躲藏的空间。

天亮后，维修工们才再次过来，把卡车拉来的新锅炉安装上去。

学园的警卫站在身穿防疫服的维修工身边，监视着维修的全过程。但是，并没有人留意昨天被拆下来的旧锅炉。直到傍晚，维修工们才终于完成了锅炉的更换，把那只没用的旧锅炉装上卡车，向学园后门驶去。

因为稔依然在逃，门口处的检查相当严格。先是用消毒喷雾把所有人喷了一遍，然后警卫开始仔细检查卡车内部和车斗里的锅炉。经过15分钟的检查，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迹象，让司机在文件上签字后就打开大门放行了。载着旧锅炉的大卡车缓缓发动引擎，逐渐远离了命星学园。

“呼——好像没有暴露……”

感觉到卡车再次启动，稔在锅炉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由于锅炉是用厚厚的金属板制成的，检查站的X光和热成像都无法穿透。而且稔觉得，警卫多半不至于把锅炉拆开来检查，最多只是从开口处往里瞧瞧，再用锤子敲几下，看有没有被拆解的迹象。

稔费了好大力气才切断了固定锅炉外板的螺钉，让外板只剩一边和炉身相连。然后他钻进锅炉里重新把外板装好，从内侧用螺钉固定起来。这样从外侧就看不出动过手脚，还能从内侧把盖板取下来。即使用锤子检查，只要不敲打那颗螺钉就发现不了问题。

成功执行了自己的计划后，稔终于平安无事地逃出了学园。

恢复自由之身后，稔一没有钱，二没有可以投靠的亲属，怎样才能救出北崎与日和他们呢？稔每天都在为此苦恼。

直接向警察报案的话，考虑到学园和GHQ的密切关系，肯定行不通。说不定稔自己被捕的可能性还更大一点。

稔也考虑过向新闻媒体揭露学园的秘密，但唯一可以作为证据的六棱柱形存储器似乎需要用特殊的软件才能打开，稔用电器商店里的电脑试了一下，根本看不到其中的内容。

稔心里很着急，但毫无办法，只能暂时和公园里的流浪汉们混在一起。有一天，他和一群自称黑帮成员的少年起了冲突，他们威胁地对他亮出了一把手枪。

看到那把枪，稔想起了自己在电器商店里的电视上看到的一段新闻——一群恐怖分子袭击了GHQ的设施。要想从学园里救出北崎他们，肯定需要强大的助力。对于一无所有的自己而言，想要获得这种助力，大概只能采取一点非法手段了吧？

于是稔请求那些少年让自己也加入黑帮。他们当然认为他脑子有问题，对他拳打脚踢了一阵就离开了。尽管如此，稔也没有放弃，还跑到那群人经常出没的繁华地段，执拗地一遍遍请求他们接纳自己。

也许是被稔的诚意所打动，不久之后，一个看起来像是黑帮干部的青年出现了。当被问到为什么要加入黑帮时，稔没有隐瞒，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听了稔的话，青年起初并不相信，但稔的表情极为坚定，青年才吃惊地问：“真有这种事？”然后他沉思了片刻——

“其实我们大多是‘失落的圣诞’造成的孤儿，所以才会投身黑帮。我倒也没有后悔，只是偶尔会想，要是能活的像葬仪社那样潇洒就好了。”

“葬仪社？”

“是一群真刀真枪地反抗GHQ的家伙。听你说想打回学园里，和GHQ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我就想起那群家伙了。好吧，给你一个机会。”

从那天起，稔就成了黑帮的一员。然而，对于从来没涉足过这个领域的人而言，黑帮的生活并不容易。好几次稔都觉得自己到了极限，就要撑不下去了，但他还是像咬进岩石的树根一样坚持了下来。“一定要救出北崎与日和她们”，这个目的让少年有了强大的觉悟与信念。

在稔看来，黑帮的种种恶行都可以成为自己实现目的的手段，自己可以反过来对其加以利用。

稔和一个武器商人建立了密切联系，起初只是倒卖小作坊制造的廉价手枪（Saturday night special）和从GHQ流出的二手枪械，到后来甚至开辟了从海外走私突击步枪和反坦克火箭的途径。此外，稔结识了一个因酗酒而沦为赌场打手的前特种部队成员，以提高黑帮成员战斗力的名义请他定期提供搏斗训练，等等——

虽然这些都是为了将来攻入学园而做的准备，但顺便也给黑帮带来了不少好处，因此稔在组织里的地位越来越高。

在积累了一定资金、获得了行动的自由后，稔跟自己早就盯上的一个程序员取得了联系——那个程序员因为借债而被一群流氓威胁过，于是稔以替他还债为条件，让他解析自己从学园里偷出来的数据。

看到解析完毕的数据时，稔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太可怕了。

一切都是某个大型项目的一环，该项目的目的就是制造出“王之力”。

根据资料，“王之力”可以通过解析人类基因的内含子，把一种叫做“虚空”的物体抽取出来——简单地说，这似乎是能将人类的内在特质变为实体并加以应用的能力。

这项研究主要由一个名为“Section S”（S部门）的项目组负责，但为了实现双保险，还有另一个小组在尝试通过其他途径实现“王之力”。他们为了尽早取得成果，要求使用活人作为实验材料，这一骇人听闻的要求也得到了批准。而为他们提供实验材料的设施，正是命星学园。

学园里的学生们在每月一次接种疫苗时，也会被检查是否适合进行实验。一旦被判定为“有希望的素材”，就会以转学或生病的名义被送进地下的研究所。

然而，在与世隔绝的学园里持续了数年之久的这项人体实验，似乎一直没有取得理想的成果。

虽然通过基因操作成功制造出了疑似“王之力”的能力，但拥有该能力的实验体从其他实验体体内抽取虚空时，会立刻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导致双方同时死亡。就像窥探他人的内心会引起抵触一样。

为了克服这种排斥反应，他们尝试了种种方法，其间有人提出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既然从他人体内抽取虚空会引起排斥反应，那么从自己体内抽取不就行了？

当然，这并不是指抽取自己的虚空。他们开始尝试将虚空产生所需的最低限度的生物组织——也就是被抽取者的身体碎片——植入将要获取“王之力”的实验体身上。之前已经观测到，在天启病毒导致人体结晶化时，脑神经的功能会由AP结晶代为行使，这让研究人员受到了启发。

他们通过一段时间的培养，让提供虚空因子的实验体逐渐达到半结晶状态，然后将其切成碎片，碎片的大小刚好足以保持实验体的记忆和个性——也就是心灵的形状。这些碎片会被植入即将获得“王之力”的实验体体内。

实验体果然从自己体内抽出了他人的虚空，正当研究人员认为实验已经成功时，新的问题暴露了。抽取出来的虚空无法长时间存在。而且虚空一旦消失，移植过来的虚空因子也会崩溃，再想抽出同样的虚空就不行了——为了弥补这个问题，他们只能植入更多的虚空因子，但这会给实验体的精神和肉体带来无法承受的负担。

资料里的最后一个项目，计划对将要获得“王之力”的实验体进行人为强化，以增强其对大量虚空因子的耐受力。作为参考，资料里附上了奈仓景都的照片。

读完资料，稔因为惊愕而久久无言。

经过这段黑帮生活，他原本以为自己对各种暴力已经麻木了，但一想到就在自己生活的校园里，地下某处居然在进行如此残酷的实验，他就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如果像之前考虑过的那样把这份资料交给媒体，校方一旦被黑料逼急了，说不定会选择毁灭证据，把所有实验体都杀掉。

果然，除了自己直接去救人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不管北崎与日和她们还活着的概率有多低，只要不是零，自己就一定要把他们救出来。稔下定了决心。

稔找到了向学园提供物资的所有供应商，仔细调查他们身上是否有可乘之机。他发现向学生食堂供应食材的一家公司的总经理私底下有个情妇，于是用了一点黑帮常用的手段威胁他，让他答应帮自己的忙。虽然这种做法不太光彩，但他现在已经不择手段了。

稔藏在一辆经过改造的食品运输卡车里，重新回到了学园。他在杂木林的避难所里等到夜晚，然后大胆地走向教员办公室。上次他和北崎一起闯进去时，随后赶来的那些人一开始似乎没有发觉他的存在。稔由此推断出了防盗系统的死角，并利用这些死角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教员办公室。

进入办公室后，稔在教师们使用的电脑网线上安装了一个小小的装置，其他什么都没碰就离开了。然后他躲在地下避难所里，几天后重新躲进食品运输卡车上的隐藏空间中，就这样毫无波折地离开了学园。

他在教员办公室网线上安装的那个小东西，可以从教师的电脑上获取数据并发送出来。信号经过设在杂木林那座别墅中的天线中转，最终将到达之前那个程序员的家中。

虽然教员办公室并没有和地下设施联网，但稔还是获取了包括地下设施结构图、实验体的管理资料、警卫的换班时间等营救行动所需的信息。

就这样，稔做好充分准备之后，终于决定发动袭击。

像上次一样，稔潜入学园，在避难所里等到深夜才开始行动。

稔在学园后门附近的仓库处和隐藏在操场旁边的地下设施通风孔里都安放了炸弹，把警卫吸引过去，然后用特种部队专用的定向爆破炸药在地下设施末端的天花板上炸开了一个洞，从那里潜入了设施内部。

然后，他在设施里一边放火一边移动，趁着员工们陷入混乱的功夫，终于成功地把日和救了出来——

*

周围的万家灯火逐渐变得稀疏，从空调口吹进来的风里也有了更多青翠的气息。橘黄色的出租车已经离开嘈杂的市区，向夜空笼罩下的幽暗群山驶去。

在稔的视野边缘，标有他们目前居住地的蓝色路牌一闪而过，很快就要进入其他县境内了。被为数不多的路灯照亮的路边景色，已经完全变成了山里的模样。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日和，嘴巴以下都被毛毯盖得严严实实。这条不符合季节的毛毯本来是为了遮掩日和脸上的伤痕——即使坐在车里，那些伤痕也十分引人注目——但现在，对于身体衰弱的日和而言，这已经成了必要的保暖措施。

稔握着方向盘，往日和的方向瞟了一眼。她闭着眼睛，脸庞白中泛青，呼吸也相当艰难。一小时前注射的药剂，现在已经失效了。

安瓿中的药剂能使日和体内的虚空因子——也就是其他人的身体组织——保持非活性状态，从而抑制排斥反应。但由于日和之前持续不断地使用虚空，药剂的效果已经微乎其微了。

虚空破碎时，植入日和体内的细胞组织也会死亡。以前的日和，曾因为体内充满亡者的记忆而痛苦不堪，而现在，她体内充满了这些亡者留下的尸骸。在这种状况下还没有丧命，是因为日和经历了近乎彻底改造的肉体强化，但即便如此，她也快要到极限了。

讽刺的是，虚空的消失在削弱肉体的同时，也让日和心中的混乱与疯狂有所减弱，让她逐渐找回了原来的自己。

救出日和后，最让稔不知所措的不是她面目全非的外表，而是侵蚀了她内心世界的疯狂。当稔以为她在害怕时，她会突然放声大笑，或是情绪激动起来。这种激烈而混乱的情感不仅针对敌人，对与她最亲近的稔也是一样——她会毫不留情地伤害他。

这种生活之所以没有让稔彻底绝望，是因为在她暴风雨般的人格转换之间，偶尔也会显露出一点日和原本的样子。

日和神志清醒时，曾反复请求稔原谅自己，哭着说她不想活了。事情变成这样，明明不是日和的错……

从地下研究所里救出日和的当天，她刚醒过来，弄清了自己的状况，就平静地低声对稔说：“杀了我吧。”

她的眼里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放弃——这个一直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悲伤的少女，如今只想安静地死去。

对于一心求死的日和，稔也说不出“你要活下去”的话。但是，在稔无意间提到北崎时，情况变了。一听到这个名字，日和死灰般的眼瞳中又有了些许光亮。

“学长……”

已经面目全非的日和，又像从前那样说出了“想要见到学长”的话。

从那以后，日和与稔就开始为了寻找北崎而不断战斗。

日和之所以决定活下去，之所以能拖着这具即将腐朽的身躯振作起来，仅仅因为她心中还残留着这个愿望——“想要见到学长”。

北崎充其量只是她的单恋对象。两人只不过在社团活动时打过一些交道，为什么能让日和如此念念不忘呢？

这一定是因为，在失去了双亲和挚友、最终连自我都被无情剥夺之后，日和觉得自身剩下的唯一有意义的东西，就是对北崎的感情了。

所以——稔想。

为了让日和活下去，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稔……”

日和把裹着毛毯的身体稍微向稔靠了靠，开口询问，

“这次就能，找到学长了……？”

“嗯，这是葬仪社的首领提供的情报。”

“那个人，可信吗……？”

“他能率领一群人把Antibodies耍得团团转，应该不会说错吧。而且对于‘王之力’的情报，除了GHQ就属他们最清楚了。”

“但是，如果又被那群士兵和EndRave埋伏，我已经——”

“没事的。今天的袭击，他们绝对发现不了。”

“那么，这次就能见到了吧，学长……”

“这次一定能见到。”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肯定啊。”

“说的也是……”

日和呼地吐出一口气，用目光追随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呐，稔……”

“怎么了？”

“我呢，有点不擅长和你相处……”

“是说在学园的时候吧？也难怪，我总是捉弄你嘛。”

“你是，故意的吧？”

“不搞怪的话，还怎么跟女孩子搭话啊，平时。”

“因为害羞吗……？”

“嘛，算是吧。”

“这样啊……呵呵呵。”

“真是久违了呢。”

“什么……？”

“你啊，好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了。”

“……对不起，因为我，让你一直这么辛苦。”

“别这样，我自己肯定也要去救北崎学长的。如果当时我再勇敢一点，学长就……”

“当时你只是个普通学生呀。没办法的……”

“普通学生……如果有可能，真想回到那时候啊。上学的时候。”

“也是呢……”

“对吧。”

路灯的光芒逐渐远去，被车灯照亮的方向上，远处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

两人乘坐的小轿车，朝着吉凶难辨的黑暗深处疾驰而去。

*

用于隐藏地下设施入口的那座仓库，在火灾中失去了所有窗扇和玻璃，剩下的部分犹如一具水泥制成的骸骨。

葬仪社的月岛阿尔戈和大云小心地绕过烧塌的天花板和柱子之类的障碍物，向被掩埋的电梯门里窥视。只能看到电梯井里堆满了烧焦的残骸和水泥块，再往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两人对着电梯里的景象拍了几张照片，确定室内没有其他可疑之处后，就走出了那座建筑。

不远处是已经失去作用的学园后门，恙神涯正站在那里，沐浴着月光。阿尔戈和大云快步走过去，向涯报告了仓库里的情况。

“走不通。电梯井塌了，整个被埋掉了。恐怕得用重型机械才能挖通。”

“是在火灾里烧塌的？”

“不是，连钢筋都熔化了。大概用了铝热燃烧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这样啊……辛苦了。去忙下一个任务吧。”

“明白。”

令人联想到利刃的青年和肌肉如铜墙铁壁一般的巨汉对着涯微微点头，迅速朝大门外面走去。

独自留下的涯缓缓转头，环顾四周。在这片广大的校园里，随处可见教学楼和宿舍等建筑，但无论哪里都看不到人影。

稔在地下设施引发的爆炸和火灾，被官方说成是美军埋在地下的炸弹爆炸造成的，以往死在实验中的那些学生在官方文件上也成了火灾的遇难者。

因为这一事件，命星学园被关闭，幸存的学生都转移到了外地的其他设施里。

“这是赤裸裸的毁灭证据。恐怕是GHQ的工兵部队干的吧。”

刚才去别处查看的四分仪回来了。看来其他地方也和这里差不多。

“因为根据来生稔提供的资料，这里做了不少惨无人道的实验呢。但变成现在这样，已经找不到相应的物证了。”

稔回应了涯的留言，然后按照指定的步骤，在东京都内的某个地方和涯见了一面。稔答应把自己掌握的所有关于学园的资料都交给涯，但也要求葬仪社提供一些情报作为交换。

“如果能找到点什么，就能用这些黑料来攻击GHQ和赛斐拉基因研究所了。但是现在看来，已经查不出什么了。很遗憾，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涯这句盖棺论定的话让四分仪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关于那两个人，这样就可以吗？日向日和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吧？”

“这个被来生稔拒绝了。他说不想再让日向日和成为任何人的工具。”

“涯，这不像你吧。在这种事上直接答应下来。”

“强迫日向日和的话，只会引起反作用。虽然能用药物控制她，但这对我们的名声不好。”

“这样的话，为了不让她落入GHQ之手，是不是把她处理掉比较好？”

“如今GHQ一心只想把麻烦的证据都毁掉，已经不需要日向日和了。她的能力太不稳定，问题也太多了。既然虚空基因组已经研发成功，她肯定要被淘汰掉了。”

“……”

四分仪似乎还是不能接受。不是涯自己说要排除不确定性吗？特别是在关于“王之力”的事情上，肯定要尽可能排除一切多余因素啊。

“关于这个——”

涯看出了四分仪的不满，接着说，

“我根据资料算了一下。日向日和体内残留的虚空因子，只剩下一两份了。没有虚空，她的战略价值就很低了。不值得我们费心费力。”

“那为什么……”

听了涯的话，四分仪仍然坚持追问。或许，他之前的提问都是为了问出这个问题。

“如果不值得，那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告诉他，引导他去救来生稔和日向日和呢？”

“他是个感性的家伙。这件事能加深他对GHQ的怀疑和愤怒，以后再利用他就方便了。就是这么简单——”

涯似乎感觉自己说的太多了，默默地转过脸，在月光下悠然离去。但在他身后投下的影子，却似乎透出了一丝悲伤。

这究竟是出于对悲惨少女的同情，还是单纯对调查结果的沮丧——即使是和涯长期相处的四分仪，也分辨不出来。

*

作为学园资料的交换，稔从涯那里得到了GHQ另一个生化研究所的详细信息，地点在奥多摩 [译注：东京都最西端的一个区]。

从航拍照片上看，研究所的形状就像一座前方后圆的日式古坟。圆形的部分就是作为研究所核心的BSL4区域。

BSL4区域与外部完全隔绝，唯一的出入口由最严格的基因认证系统加以锁定，无关人员想进入是极为困难的。然而，由于对BSL4区域的安保十分自信，其他区域的安保就松懈多了，这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研究所的入口位于奥多摩湖与群山之间。但是，稔与日和并没有从这里进去，而是从事先调查时发现的一条山间小道潜入了研究所。

在潜入之前，稔给日和注射了一支药剂，让她的状态稍微恢复了一点，但能坚持多久就不知道了。

潜入普通区域的过程十分顺利。他们进来时破坏了警卫系统，并在监控摄像头处安装了欺瞒装置。这是两人已经实践过无数次的潜入流程。

他们在研究所里行动时，几乎一个人也没看见。这里的工作人员本来就不多，这时候还在加班的大概就更少了。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定期巡逻的警卫人员，但巡逻的间隔对两人而言已经绰绰有余。

不久之后，稔与日和面前就出现了一扇厚厚的隔离门，就像银行金库的大门一样。要打开这扇门，需要提供从口腔粘膜提取的基因进行生物认证，只有在系统里登记过的人才能打开。

最好的办法是在研究所里抓一个员工，用那人的基因来开锁，但研究所里的人比稔预想的要少得多，要想抓人得多花一点时间。虽然他们也有办法直接抓一个警卫，但这只能作为最后的手段——稔这样想时，忽然听见有脚步声正在靠近。两人迅速隐藏起来，然后他们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警卫毫无防备的背影，简直像故意送上门来似的。

（这警卫也太逊了吧？）稔屏住呼吸，微微苦笑。

虽然对普通员工动手会更好，但现在这个机会也不容失去。稔从后面反剪住那个警卫的双手，迅速用胶带封住了他的嘴。

“帮个忙，把这家伙的手绑住！”

日和点点头，拿起胶带，正要去捆绑那个警卫不断挣扎的双手——

“？！”

突然，日和就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看着稔的双眼变得茫然。稔以为这是她发作的前兆，赶忙自己设法把警卫的手绑住了，靠近日和询问：

“你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不对……”

日和显然有点心神不宁。

“不对？什么不对？”

“我感觉，有点……”

似乎不是一直以来发作时的感觉，但日和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何如此不安。至少不是发作，这让稔稍微放下心来。

就在这时，周围的灯光突然切换为应急照明，研究所里的警报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

稔条件反射地看向被自己抓住的警卫，以为是他动的手脚，但对方迷惑地摇了摇头。

尖锐的警报声中，之前一直处于关闭状态的BSL4区域入口两边的防火卷闸门打开了。看到排列在门后的东西，稔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好几台Gautier型EndRave俯低身体，从他们左右两边包抄过来。

“这、这是……埋伏？！”

稔认出了Gautier机体上的部队番号。这就是最近一直咬着他们不放的那群所属不明的雇佣兵——幽灵部队。

在六台Gautier后面，是举着突击步枪的雇佣兵们，似乎随时准备从EndRave背后冲出来。

和士兵们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戴着耳机式人工耳蜗的中年男人。这是虚空小提琴放出杀人音波之后的唯一幸存者——那个中校。

“终于把你们逼到绝境了，小鬼们……”

中校声音低哑地笑了。

这种突发状况让稔有点混乱。如果一直被追过来倒也算了，但如此精确的伏击，两人还是第一次遇到。涯说过，那台无人侦查机已经被葬仪社处理掉了，这一路上稔也没有发现被人追踪的迹象。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葬仪社出卖了他们……但稔想不出葬仪社这样做的理由。

稔与日和的行踪被幽灵部队发现的原因，并不是葬仪社，而是他们之前从开阳堂大学医院偷出来的那批安瓿。

虽然稔仔细检查过安瓿上是否有发信装置等东西，但上面使用的其实是一种具有微弱放射性的透明涂料。由于放射性十分微弱，用通常的探测器或盖革计数器都检测不出来，但专用的检测装置在5米以内就能检测到。

所以幽灵部队花了不少力气在东京都各处安装这种检测装置，终于捕捉到了稔与日和前往奥多摩的痕迹，并推测两人会袭击这座研究所。

不过，他们的行动并没有经过赞助人的允许。和涯一样，幽灵部队的赞助人也对日和失去了兴趣。这一切完全是由于中校的执念——因为他的部下大多死于日和之手，连他自己也被剥夺了听力。

在这种绝境下——日和给了稔一个眼神。

她的意思是“该用虚空了”，但稔实在不想让日和再次使用虚空。

日和体内残留的虚空因子只剩下一份了。如果把这份也用掉，日和的身体状况肯定会进一步恶化。最坏的情况下，她可能会死。只有这件事我绝对不能允许，是的，稔想。为此，我愿意——就像在地下隧道里战斗时那样，稔做好了觉悟。

“哦哦哦——！！”

稔一边用CTAR-21突击步枪朝正前方那台Gautier头部的传感器扫射，一边奔向目标。如果能将兜里的手榴弹扔到Gautier装甲的缝隙间，或许——虽然胜算无限接近于零，但这或许能为日和创造短短一瞬的逃脱机会，这就够了，稔想。

面对冲过来的稔，Gautier伸出左臂上的机械手，用那只钢铁巨爪朝稔抓来。它抓到了稔左腿的膝盖处，随即响起了骨头碎裂的可怕声音。

“啊呃！！”

Gautier抓住稔的腿，猛地把他提到空中，稔发出了痛苦的惨叫。

“稔——！！”

日和把仅剩的力气凝聚在右手上，高高扬起手来——然后插向自己的胸口。她胸口处爆发出耀眼的光辉，银色的双螺旋向四周飘扬。

在那片光辉之中，她的右手握住了一朵银色的蔷薇——但比起植物的花朵，那更像是小孩子在节日里制作的纸花。略微扭曲变形的花瓣没有袭向敌人，而是分裂成无数飞舞的蝴蝶，缠绕在日和身周。

“这是……三咲酱……？”

日和从虚空中感受到了三咲的气息。

每一片银色的花瓣接触身体时，日和都感到体内涌出了一股新的力量。就好像三咲在给她加油打气一样——

“很像三咲酱呢……谢谢你。”

挚友最后的馈赠让日和流出了眼泪。

三咲的虚空让日和原本就超常的身体能力得到了进一步加强。这样也许就能打败EndRave了——有了信心的日和摆好姿势，准备冲向抓住稔的那台Gautier。

“不许动，你想让他死吗？！”

中校喊道，同时Gautier用电磁炮（rail gun）对准了稔。

“——？！”

日和回过神来，看见中校站到了那台Gautier身边。

“这台电磁炮的发射装置经过了改造，只要Gautier受到一点伤害，这小鬼的上半身就会被轰飞！”

人类使用的枪械也存在这种设计。装填子弹后，如果把拇指压在击锤上，扣下扳机，一旦持枪人因为某种原因放松手指，子弹就会立刻射出。这门电磁炮应该也有类似的设计。

“拜托了，日向，别管我……用你的力量，逃出去吧……！”

倒吊着的稔喊道。左腿骨头碎裂处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脸，又滴落到地面上。

“……！”

日和怒火中烧地瞪着中校。

“几天前，我使用了一点强硬手段，从赞助人那里获得了你的资料——如果我早点这样做，可能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植入你体内的虚空因子共有34份，在之前的实验和战斗中已经用掉了33份。也就是说，等这个虚空消失之后，你就没有战斗力了。”

从Gautier手中倒挂下来的稔因为悲痛而面容扭曲——最后一张牌也打出去了。想诈唬已经不可能了。

“我不会说‘放下武器’之类的话。我只要在这里等着就好。轻轻松松就能赢。”

“日向，够了……只有你不能……！”

稔的呼喊让日和咬紧了嘴唇。她不会丢下稔——绝对不会。

然而，日和的决心落空了——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时间就到了。毫无前兆地，覆盖在日和身上的三咲的虚空就像被强风吹拂一样掀动起来，化为一片片细小的碎屑，彻底消失了。

“哈……”

与此同时，日和失去了力气，缓缓倒下。

“日、日向……？！”

不想承认的现实让稔瞪大了双眼，浑身颤抖。

但是，日和的生命并没有走到尽头。

“是你……对吧……？”

日和无力地躺在地上，对呆呆站在她身边的那个警卫说。

“刚才我感觉到了……你是真正的……‘王之力’的持有者……对吧？”

警卫的嘴依然被胶带封着，但他惊愕地看向了日和。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个警卫的面容相当稚嫩，身上的制服也松松垮垮，就像穿着别人的衣服一样。

“嗯……”

日和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抓住少年，把自己的身体稍微拉起来一点，撕掉了绑住他双手的胶带。

“什么？这个警卫也是你们的同伙？”

中校迷惑不解地在日和与身穿警卫服的少年之间看来看去。

“日向……这人是……？”

依然被吊在空中的稔完全不能理解眼前正在发生什么，接下来又要发生什么。

身为葬仪社成员的樱满集，用重获自由的右手撕下了自己嘴上的胶带。

集得知幽灵部队再次出动后，发现涯似乎并不打算通知稔与日和。集对涯的冷酷做法十分反感，觉得至少应该提醒他们一下，就赶过来了。但是进入研究所后，集和负责领路的葬仪社同伴——楪祈走散了，正不知该往哪里去时，被稔抓到了。

就连集也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种状况。

“但、但是，你身体这么虚弱，可能会有危险……”

“没事……不管怎样，我已经……动手吧。”

“——！”

稔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终于明白了站在日和身边的人是谁。于是，为了阻止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

“不行……不要啊日向……！”

一旦做了那种事，你就会——

“学长他……你还要去救北崎学长……不是吗？！”

“呐，稔……我……之前就想起来了……”

日和仰望着稔，她的眼瞳是那样澄澈，那样美丽。她的眼神，就像一个已经接受了一切的人——

所以，稔害怕了。害怕听到日和即将说出的话。

“在学园的……地下设施里……我……看到了……装进玻璃瓶里的学长……”

“不要啊，日向……”

别再说了，稔很想这样喊叫。想要救出北崎学长——这是日和唯一残存的生命之火，也是自己唯一能为日和做的事。如果，连这也失去——

“学长他……和三咲酱她们一样……已经死了……我看见了……”

“不对……学长还活着……一定还能在哪见到。所以，所以——”

“集先生……拜托你……”

日和平静地说，

“拜托你，使用我吧。为了帮助我最重要的朋友……”

“————！！！！”

稔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日和的名字。

“你们几个，到底在搞什么——？！”

中校没听懂他们刚才的对话，但已经决定了——自己不该放任这群小鬼继续多愁善感。赶紧把他们解决掉吧。

“如果你们还在妄想翻盘，那就省省吧。这女的体内已经没有虚空了！而且也不能抽取别人的虚空！这是无法打破的限制！”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中校举起手来，向EndRave发出了“开始攻击”的信号。

抓住稔的那台Gautier也把电磁炮的炮口从稔转向了日和。

如果还有逆转的机会，那就是现在了，集想。

“好吧……”

集对日和点了点头，然后带着怒意转向中校。

“你说不能抽取别人的虚空？很遗憾，这条限制对我无效！！”

集将右手高高举起——他手背上浮现的纹章，就是真正的“王之力”的证明。

“而且，她自己的虚空，还没有失去！！”

集将右手伸向日和的胸口。

炫目的光芒从她胸口喷薄而出，照彻了四周，摇曳的双螺旋仿佛在祝福这种力量，在两人身边描绘出银色的漩涡。

然后，集的手中出现了日和自己的虚空——就像日和妈妈留下的遗物一样，是一只小小的银色兔子。

小兔子身上到处是凄惨的伤痕，裂纹深深，污迹遍布。但在集的眼中，它美得无法言喻。

看到少年抽出了别人的虚空，中校颤栗起来。

这是和葬仪社一起耍弄Antibodies的那个少年。中校知道他的身份——正因为如此，中校立刻一挥右手，作出了攻击的指示。

6台Gautier一起发射了电磁炮。然而，拖着苍白的尾焰、以超高速度射出的弹头，却在飞出炮口后立刻被集放出的虚空击落。

银色的兔子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跳跃着，在一台台EndRave上穿出透明窟窿，粉碎了士兵们手中的突击步枪。

但它没有命中任何一个人，只是将幽灵部队持有的武器一一贯穿。

不久后，那只破坏了敌人所有武器的银色小兔子，随着“铮”的一声清响，破碎四散，化作闪闪发光的微小碎片，消失在空中。

与此同时，日和也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将失去武器的士兵们一一绑好，让他们无法行动后，与祈汇合的集和稔，带着日和的遗体离开了研究所。

然后，在开着零星小花的山丘上，他们默默地放下了日和的尸体。

稔紧紧抱住日和已经冰冷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让你活下去……就算只能多一天、多一秒、多一点点时间，我也想让你活下去……”

看着稔一遍又一遍地向日和的尸体道歉，集轻声问：

“来生先生，是不是对日向小姐……？”

稔哭肿的脸上出现了些微的笑意，他抬起头看向集。

“是啊，我喜欢她……从上学的时候起，一直喜欢。但是，直到最后都没能开口……”

稔伸出手，轻轻抚摸日和的脸颊。

“‘最重要的朋友’吗……直到最后都是单恋啊，Hiyo-hiyo……”

不知不觉间，青绿的山峦边缘已经染上茜色，朝阳的光辉照亮了这片用野花装饰的祭奠之地。

终于从苦难中解放出来的少女，也被这光辉温柔地照耀着。

嗒嗒嗒

我跑上通往社团活动室的楼梯

下定决心拉开那扇门，看见了学长的身影

“那个，学长……给！”

轻轻递出的，不是入社申请，而是情书

“请您……和我交往吧……！”

学长起初有点不知所措

但很快就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哎呀，我早就该这样做啦

这是开心的事，但我为什么

会止不住地流泪呢

一直以来

我都不喜欢的神明大人

谢谢你

在最后

让我做了这么美好的梦——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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